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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坦尼婭帶德米卡走進客廳。一隻灰貓警覺地看著他們。坦尼婭從壁櫥裡拿出了一個放著半盒貓糧的盒子。坦尼婭把手探進貓糧,從貓糧下面拿出一台罩著罩子的打字機。接著她又從裡面拿出幾張謄寫用的蠟紙。

  坦尼婭撕開蠟紙,把紙片扔進壁爐,然後點燃一根火柴,把紙片給燒了。看著燃起的火苗,德米卡怒問道:「為什麼要為這種空洞的抗議押上自己的一切啊?」

  「我們正在承受著暴政的壓迫,」坦尼婭說,「必須做些什麼讓希望存留下去。」

  「我們生活在一個社會主義不斷發展的時代。」德米卡說。「我們面臨著很多問題,也遇到了一些困難。但你應該幫忙解決問題,而不是四處煽風點火。」

  「如果沒人被允許談論這些問題,又怎麼能找到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法呢?」

  「我們在克里姆林宮裡一直在談論著社會上存在的種種問題。」

  「可同一批目光短淺的人們卻總是拒絕作出重大改變。」

  「克里姆林宮不是所有人都目光短淺。許多人正在認真工作以期改變蘇聯的面貌。再給我們更多時間吧。」

  「革命到現在都已經四十年了,還需要多久你們才可以承認社會主義徹底失敗了啊?」

  壁爐裡的紙片很快燒成了灰燼。德米卡沮喪地轉過身。「我們就這個問題爭吵了好些次了。我們的當務之急是先要離開這裡。」說著他拿起了打字機。

  坦尼婭抱起貓,和德米卡一起出了門。

  離開大樓的時候,他們在前廳裡遇見了一個拎著手提箱的男人。男人在樓道裡與德米卡和坦尼婭擦肩而過時對他們點了點頭。德米卡暗自希望對方在昏暗的燈光下沒能看清楚他們的樣子。

  走出大樓以後,坦尼婭把貓放在了人行道上。「小姐,以後你得靠自己了。」她說。

  貓倨傲地走開了。

  他們匆匆地走到街角,德米卡一直在徒勞地把打字機往外套裡藏。讓他氣餒的是,月亮已經升起,兩人在月光的照射下無可隱藏。他們走到了摩托車旁。

  德米卡把打字機遞給坦尼婭。「怎麼處理這台打字機呢?」他輕聲問。

  「扔河裡吧?」

  思考了一會兒,德米卡想起了學生時代經常和同學們一同前往的一處河岸,他們去過那好幾次,在那通宵達旦地痛飲著伏特加酒。「我知道一個地方。」

  上了摩托車以後,德米卡騎著摩托車從市中心向南騎行。那處河岸位於市郊,雖然遠了點,但丟棄打字機非常合適——被人注意的幾率會小上很多。

  快馬加鞭地騎了二十分鐘之後,德米卡把車停在尼科洛-佩洛文斯基修道院的外面。

  這座擁有著一座宏偉教堂的修道院現在已經成了一片廢墟。修道院裡的財寶被搶奪一空以後,已經荒棄了數十年。修道院坐落在莫斯科往南的鐵道線和莫斯科河之間的一塊土地上,周圍的土地上新蓋了好幾幢高聳入雲的居民樓,但晚上附近卻沒什麼人。目光所及之處德米卡沒看到任何人。

  德米卡把摩托車推下公路,把車停在幾棵樹中間。之後他帶著坦尼婭經過灌木叢,走進已經是一片廢墟的修道院。修道院的殘垣斷壁在月光下顯得特別地詭異。大教堂的穹頂已經掉落在地,但修道院屋頂上的綠瓦大多數都完好無損。德米卡覺得非常恐懼,覺得幾代修道士的鬼魂在透過破碎的玻璃看著他們。

  向西走過一片窪地,他們來到了莫斯科河邊。

  坦尼婭問:「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學生時代經常來。那時我們經常喝得醉醺醺的,看著太陽在河面上升起。」

  他們走到河邊。這裡是河道的一個大的折轉處,河水在月光下顯得特別清澈。德米卡知道此處的河道夠深,完全可以保證打字機永遠淹沒在河底。

  坦尼婭猶豫了下。「真是可惜。」她說。

  德米卡聳了聳肩。「打字機的確很貴。」

  「不是錢的問題。我是說蘇聯少了一個看問題的角度,少了一種思維方式。這台打字機就是呼籲自由的宣言。」

  「你最好丟掉它。」

  她把打字機遞給他。

  德米卡把輥筒拉到最右邊,用輥筒當把手托住打字機。「我要扔了。」他說。德米卡向後揮起手臂,用上全身所有力氣把打字機扔進河裡。他扔得並不遠,但隨著「撲通」一聲,打字機沉入河底不見了。

  德米卡和坦尼婭並肩站立著,看著月光下的河水中展開的一道道漣漪。

  「謝謝你,」坦尼婭說,「尤其是因為你不認同我的做法。」

  德米卡摟住妹妹的肩膀,和她一起離開了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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