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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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綁著的晾衣繩勒得她生疼。她在空中蕩了一會兒,很快伯納德放出繩索,麗貝卡開始一節一節地往下落。 麗貝卡和伯納德在麗貝卡家的房子練習過這個動作。伯納德把麗貝卡從最高層的窗戶一直放到樓下的後院裡。這樣做很傷手,伯納德說,但如果有好的手套,還是能做到的。在下降的過程中,伯納德讓她一有機會就在樓邊的窗臺上站一會兒,好讓他有機會歇一口氣。 麗貝卡聽見樓下傳來鼓勵的叫喊聲,心想一定有許多人聚集在了柏林牆西面的伯諾爾路上。 她看見了身子下面的人行道以及沿著樓房外牆展開的鐵絲網。她已經在西柏林了嗎?東德的軍人和警察可以在柏林牆東邊殺無赦,但因為蘇聯不想在外交上惹麻煩,他們無法向西柏林這邊開火。但此時她正吊在鐵絲網上方,這裡既不屬於東柏林,也不屬於西柏林。 又一陣機關槍的開火聲。警察在哪?他們又是在向誰開火呢?麗貝卡猜測警察會儘快爬上屋頂,趕在麗貝卡和伯納德順利逃亡之前向他們開槍射擊。如果警察也像他們那樣從屋外攀上屋頂的話,那警察多半就趕不上了。但他們完全可以進入住宅樓,沿著樓梯跑到屋頂。 麗貝卡幾乎就快要落地了。她的腳碰到了鐵絲網上。她把手往大樓的牆上一撐,從外牆上擺脫出來,但她的腳卻還纏在鐵絲網上。鐵絲網撕裂了她的褲子,在她的皮膚上劃開了幾道口子。馬上有群人聚過來,接住她,幫她擺脫鐵絲網的糾纏,從胸口解開繩子,把她放在地上。 站穩以後,麗貝卡馬上抬頭看。伯納德站在屋簷上,正在解開胸口系著的繩子。麗貝卡往後退了幾步,以便能看清伯納德。警察還沒趕到樓頂。 伯納德雙手緊緊抓住繩子,然後翻下屋頂,腳蹬著牆面,兩隻手抓著繩子往下滑。這個動作非常難,因為他把全身重量都放在了抓著的這根繩子上。在不會被外人看見的一天深夜,他在家的後牆上練習過這個動作。但這幢樓房要高出許多。 街上的人群向他歡呼。 有個警察出現在了樓頂。 伯納德冒著繩索會從手裡脫落的風險,下滑得更快了。 有人大喊:「取條毛毯來。」 麗貝卡知道,已經沒時間讓人拿毛毯過來了。 警察把機關槍對準伯納德,但還是猶豫了一下。他無法朝西德境內開火。很可能把子彈打在圍觀者而不是逃亡者身上。這很有可能成為爆發一場戰爭的導火索。 警察轉過身,看著繞在煙囪上的繩索。他可以解開繩索,但伯納德完全可以在那之前到達地面。 警察會有刀子嗎? 顯然沒有。 他突然靈感勃發,把槍口對準繃緊的晾衣繩放了一槍。 麗貝卡尖叫一聲。 晾衣繩斷開了,繩子的末端飛揚在伯諾爾街的空中。 伯納德像塊石頭一樣墜落下來。 人群散開了。 伯納德「砰」的一聲墜在街邊的人行道上。 然後他就躺著不動了。 *** 三天以後,伯納德睜開眼,看著麗貝卡打了聲招呼:「嗨!」 麗貝卡說:「感謝上帝。」 麗貝卡擔心得失去了理智。醫生告訴她伯納德一定能恢復知覺,但麗貝卡一定要親眼看到才相信。伯納德經歷了幾個手術,其間還注射了許多藥。等了這麼久,麗貝卡頭一次在伯納德臉上看見了活人的氣息。 靠在醫院的病床上,麗貝卡克制住想哭的衝動,吻了吻伯納德的唇。「我很高興,」她說,「你終於醒了。」 伯納德問:「發生了什麼事?」 「你從半空中掉下來了。」 他點點頭:「我還記得屋頂上的情形,但在那之後……」 「警察開槍打斷了晾衣繩。」 他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給我上石膏了嗎?」 麗貝卡一直在等他醒,但卻害怕著這一時刻的來臨。「腰部以下都上了石膏。」她說。 「我……我沒法動我的腳。我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伯納德的表情很恐慌,「我的腿被截肢了嗎?」 「沒有。」麗貝卡做了個深呼吸,「你的腿發生了大面積的骨折,但感覺不到腿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是因為脊髓神經部分受了損。」 他沉思了很久,然後問麗貝卡:「我會痊癒嗎?」 「醫生說脊髓神經也許能痊癒,但不會很快……」 「這麼說……」 「你腰部以下的功能也許會得到恢復。但離開醫院時你將坐輪椅離開。」 「醫生說多長時間才能恢復了嗎?」 「他們說……」麗貝卡努力不哭,「你必須做好一輩子擺脫不了輪椅的準備。」 伯納德把目光拋向一旁。「我是個殘疾人了。」 「但我們自由了。你現在在西柏林。我們終於逃出來了。」 「逃進了輪椅裡。」 「別那樣去想。」 「我他媽的能去做什麼啊?」 「我已經想過了,」麗貝卡強裝出堅定而自信的樣子,「你會娶我,然後重新回到課堂裡。」 「那完全不可能。」 「我已經給安塞姆·韋伯打了電話。你也許還記得,他現在在漢堡的一家學校做校長。他為我們倆提供了職位,九月就能上班。」 「坐在輪椅裡教書嗎?」 「這有什麼關係!你完全可以教授物理,你講解的物理能讓班上最遲鈍的孩子都能領悟。教課不一定要用到腳。」 「你不會想嫁給一個殘疾人的。」 「是的,」麗貝卡說,「但我想嫁給你,也會嫁給你。」 他的語氣變得尖刻起來。「你不會嫁給一個下半身完全沒用的男人。」 「聽我說,」麗貝卡嚴厲地說,「三個月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愛是什麼。我剛剛找到了你,我才不想失去你呢。我們活著逃出來了,我們會繼續活下去。我們會結婚,會教書,會永遠愛著彼此。」 「我吃不准。」 「我對你只有一點要求,」麗貝卡說,「你一定不要失去希望。我們會一起面對所有的困難,解決所有的問題。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能戰勝一切的艱難險阻。伯納德·赫爾德,請你現在就對我發誓,永遠不離棄我,永遠不。」 兩人沉默了很長一會兒。 「請向我發誓。」麗貝卡催促道。 伯納德笑了。「你真是一頭母獅。」他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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