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一二一


  喬治和維雷娜沒吃完飯就離開了餐館。和去見總統一樣,你不能讓金博士等,你只能放下手頭的活計去見他。

  他們回到加斯頓旅館,上樓去了金博士的套房。馬丁·路德·金和往常一樣穿著一身黑西裝:高溫似乎對他影響不大。喬治又一次被這個英俊的矮個子打動了。這次金沒有了上次的機警,顯得非常好客。「快請坐。」他指著張沙發說。儘管言辭犀利,但他的語氣很溫和:「司法部長有什麼話是不能在電話裡對我說的?」

  「部長想讓你考慮一下是否能推遲在阿拉巴馬的運動。」

  「他這樣說我一點不感到奇怪。」

  「他對你所致力的事業非常支持,但覺得運動的時間點可能不太恰當。」

  「說說為什麼。」

  「『公牛』科諾爾剛在市長選舉中輸給阿爾伯特·伯特維爾。伯明翰馬上會有新的政府。眾所周知,伯特維爾是個改革者。」

  「有人覺得伯特維爾只是沒那麼粗魯。」

  「閣下,事情興許的確像你所說的那樣,但鮑比希望不管怎樣,你能給伯特維爾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我明白了。所以說,他想讓我等等看。」

  「是的,先生。」

  金看了看維雷娜,似乎在等她發表評論,但維雷娜什麼話都沒說。

  過了半晌,金又開口了:「去年九月,伯明翰商人答應去除侮辱性的『只賣給白人』的廣告牌。作為回報,弗雷德·薩特爾沃斯同意暫停遊行示威。我們遵守了諾言,但商人們卻違背了他們的承諾。發生了很多次這樣的事情以後,我們的希望破滅了。」

  「很遺憾聽你這麼講,」喬治說,「可是——」

  金不顧喬治的打斷繼續說:「非暴力行動意在製造緊張局面,給人帶來危機感,使整個社會願意直面問題,從而真誠地進行協商。你們讓我給伯特維爾時間證明他真正的傾向性。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伯特維爾雖然沒有科諾爾那麼殘暴,但他是個種族隔離分子,希望維持現狀。伯特維爾需要推動他才能行動。」

  他的話很有道理,喬治無法假裝反對,儘管改變金想法的可能性很快就消失了。

  「不施壓的話,我們在民權運動方面永遠無法取得進展,」金說,「喬治,老實告訴你,我還沒真正投入到鮑比·肯尼迪之流眼中『時機合適』的鬥爭之中去。這麼多年來我聽夠了『等待』,這個詞鑽心地反復在我耳邊回蕩著。這個『等待』其實就是『永不』。黑人為了自己的民主權利已經等了三百四十多年。非洲國家正飛速地向自由奔去,但我們美國的黑人卻舉步維艱,連到午餐櫃檯喝杯咖啡的權力都沒有。」

  喬治意識到他在聽一出排練好的佈道,但他仍然對金博士的講話著了迷。喬治放棄了為鮑比完成任務的所有希望。

  「我們通向自由的最大障礙,不是白人掌權的議會,也不是什麼三K黨,而是認為秩序重于公正的白人中產階級,是聲稱『我認同你們尋求的目標,但無法認同你們的手段』的鮑比·肯尼迪之流。他像個大家長一樣認為自己可以為另一個人的自由制定一張時間表。」

  這時,喬治對自己為鮑比當信使感到羞愧。

  「我們這代人,不僅會為壞人的罪惡言行而後悔,也會為好人的可怕沉默而後悔。」金說,喬治拼命抑制著眼淚,「時機任何時候都不會錯。『唯願公平如大水滾滾,公義如江河滔滔!』先知阿摩司曾這麼說過。喬治,就把這句話轉告給鮑比·肯尼迪吧。」

  「先生,我會告訴他的。」喬治說。

  ***

  回到華盛頓以後,喬治打電話給媽媽為他極力撮合的辛迪·貝爾。他問辛迪能不能見上一面。她回答:「當然可以。」

  在甩了洛琳·拉蒂默,失去和瑪麗亞·薩默斯的戀愛希望以後,這是喬治第一次跟人約會。

  第二周星期六下午,喬治打了輛車,前往辛迪居住的工人階級住宅,辛迪仍然和父母住在一起。辛迪的爸爸開了門。他的鬍鬚很長,喬治心想,廚師用不著看上去非常整潔。「喬治,很高興見到你,」他說,「你媽媽是我認識的少有的好人,希望你別介意我和你套近乎。」

  「謝謝你,貝爾先生,」喬治說,「我的想法和你完全一樣。」

  「進來吧,辛迪快打扮好了。」

  喬治看見過道的牆上有個小十字架,記得貝爾是天主教徒。他記得年少時聽人說過,天主教家庭的女孩都很熱情。

  辛迪穿著緊身毛衣和短裙出現在喬治面前。貝爾先生皺了皺眉,但沒多說什麼。喬治拼命忍住笑。辛迪沒打算掩飾自己玲瓏的身材。她豐滿的乳房間垂著一個銀質的小十字架——也許是為了保護自己才戴上的吧。

  喬治遞給她一小盒纏著藍色絲帶的巧克力。

  出門以後,辛迪對叫來的出租車揚起了眉毛。

  「我打算買輛車,」喬治說,「但現在沒時間買。」

  坐車進城的時候,辛迪說:「我爸爸非常敬佩你媽媽,因為她一個人把你帶大,而且帶得很好。」

  「我媽媽和你爸爸還換書看,」喬治說,「你媽媽對這完全沒意見嗎?」

  辛迪咯咯地笑了。父母一代的相互妒忌在孩子看來非常可笑。「你這話可真刺人。媽媽才不關心這種事情呢——但她也有她的防備。」

  喬治覺得約辛迪出來真是約對了。辛迪聰明,對人和氣,他開始想像和辛迪接吻該是多麼令人愉悅。瑪麗亞的形象漸漸在他的心目中暗淡下來。

  他們去了一間意大利餐館。辛迪說她喜歡吃各種類型的披薩。他們吃了蘑菇意大利面,然後吃了配雪利酒醬汁的裹了麵包粉的炸肉排。

  辛迪有喬治敦大學的學位,但只能在一個黑人保險經紀人那裡做秘書。「即便上過大學,女孩也只能當秘書,」她說,「我想去政府部門任職。我知道一些人認為公職很乏味,但華盛頓是美國的中樞要地,政府部門的工作非常有意義。可惜,政府部門裡稍微重要一點的工作崗位都只用白人。」

  「這倒是真的。」

  「你怎麼進去的?」

  「鮑比·肯尼迪希望團隊裡有一張黑人面孔,以表他對民權運動的真誠態度。」

  「這麼說你只是個象徵嘍。」

  「開始是,現在已經好多了。」

  晚飯以後他們去看蒂比·海德莉和羅德·泰勒參演的希區柯克最新電影《群鳥》。演到恐怖的場面時,辛迪的身子緊貼住喬治,喬治感到非常快慰。

  出電影院時兩人對電影的結局產生了分歧。辛迪不喜歡這樣的結尾。「太讓人失望了!」她說,「如果能有個解釋就好了。」

  喬治聳聳肩。「生活中不是每件事都能有解釋的。」

  「是的,但有時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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