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一二二


  他們去費爾法克斯賓館的酒吧喝睡前酒,喬治要了威士忌,辛迪要了雞尾酒。辛迪脖子上戴的銀質十字架又一次吸引了喬治的目光。「這只是件珠寶,還是有別的什麼意思?」喬治問。

  「不僅僅是件珠寶,」辛迪說,「它讓我感到平安。」

  「平安……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起一種保護的作用而已。」

  喬治感到懷疑。「你難道還真信?」

  「為什麼不信?」

  「呃……我不想冒犯你,可我認為這是種迷信。」

  「我還以為你是信教的呢。你不是去教堂嗎?」

  「我和媽媽一起去教堂是因為這對她很重要。我愛她,為了讓她高興,我會唱讚美詩、做禱告、聽佈道。但這些對我來說根本……根本毫無意義。」

  「你不相信有上帝嗎?」

  「我覺得世界上可能有高等智能掌控著宇宙,那是一種能定義規則的存在:比如質能等價方程式以及π值這種恒定不變的東西,但那種存在不關心我們是否為它唱讚美詩。在我看來,向聖母瑪利亞的雕像祈禱,你的命運也不會變得更好一點。我不相信脖子上戴上十字架,你就會得到特殊的待遇。」

  「哦,我的老天,你竟然會這樣說!」

  喬治發現自己嚇壞了辛迪。他意識到自己像在白宮開會討論重大事項時一樣完全不顧對方的感受。「我也許不該說得這麼直接,」他說,「你感到被冒犯了嗎?」

  「沒有,」她說,「很高興你能告訴我。」說完她喝幹了杯中的雞尾酒。

  喬治把錢放在吧臺上,跳下凳子。「很高興能與你聊天。」他說。

  「好看的電影,只是結局太令人失望了。」她說。

  這句話很好地總結了兩人的約會。辛迪又乖巧又漂亮,但喬治覺得自己不會愛上世界觀與自己如此大相徑庭的一個人。

  喬治和辛迪走出酒吧,跳上一輛出租車。

  回程的路上,喬治意識到自己並沒有因為約會沒有轉化為戀情感到遺憾。他仍舊沒有完全忘了瑪麗亞。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多久才會忘了她。

  回到辛迪家時,辛迪對喬治說:「今天晚上過得非常愉快,謝謝你。」她吻了吻他的雙頰,然後下了車。

  第二天,鮑比又把喬治派到了阿拉巴馬。

  ***

  1963年5月3日,星期五,中午12點,喬治和維雷娜站在伯明翰黑人區中心地帶的凱利·英格拉姆公園。公園對面是一幢黑人建築師設計的宏偉的拜占庭風格紅磚房,這幢建築便是著名的十六街浸禮會教堂。公園裡滿是民權運動參加者、圍觀者和焦急的父母。

  喬治和維雷娜聽見教堂裡傳來的歌聲:「別讓我回頭。」一千多名黑人高中的學生正準備開始遊行。

  公園東面通往市中心的大街已經被幾百名警察堵上了。「公牛」科諾爾調來了幾輛校車,準備把遊行示威者下獄。他還調來了警犬,打算用警犬對付拒捕的學生。警察還得到了帶水龍頭的消防員的支援。

  警察和消防員隊伍裡都沒有黑人。

  每一次,民權運動參與者都用合法手段申請遊行,但每次都遭到了拒絕。因此只要一遊行,遊行者就會被捕下獄。

  結果,大多數伯明翰黑人都不願參加遊行——這下白人政府就有了口實,說馬丁·路德·金的運動得不到支持。

  三周以前,金本人於耶穌受難日在伯明翰被捕入獄。喬治驚異于種族隔離分子的愚笨:他們難道不知道那個星期五被捕的還有誰嗎?僅僅因為沒根據的預謀罪,金就被單獨關押起來。

  然而,金被監禁的事情並沒有上報紙。一個黑人因為爭取民權而遭到虐待並不是什麼新聞。白人牧師譴責他的一封信在許多報紙上發表。金在獄中寫了封義正詞嚴的反駁信。儘管報紙應該反映論辯雙方的聲音,但沒有一張報紙發表金的這封信。總的來說,運動沒有產生太大的影響力。

  伯明翰的黑人少年大聲疾呼,希望能參加到遊行的隊伍中去。金最終同意了青年學生的這個要求。可形勢並沒能改變:「公牛」科諾爾對學生照抓不誤,沒人在乎眼皮底下發生的事情。

  教堂傳出的讚美詩令人振奮,但這還遠遠不夠。和喬治的情感生活一樣,馬丁·路德·金在伯明翰發起的運動註定無疾而終。

  喬治看著公園東面街上的那些消防員們。他們擁有了一種新式武器。這種裝置從兩根進水管道吸水,通過一個噴嘴把水噴出。噴出的水必然衝力很大。這種裝置被安在三腳架上,說明人手根本拿不住。喬治為自己只是個觀察者,不用參加遊行感到高興。他懷疑被這套裝置裡的水噴到肯定不僅僅是濕透而已。

  教堂門開了,一群學生穿著平時做禮拜唱讚美詩的衣服從三道拱門下走了出來。他們從長而寬的臺階走上街。學生大約有六十來個人,但喬治知道這僅僅是先遣隊,更多的黑人學生還在教堂裡沒出來:裡面的學生大約有幾百人。這些人大多數是高中生,但也有一部分更小的孩子。

  喬治和維雷娜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當遊行隊伍沿著第十六街走過大部分是由黑人開的店鋪和黑人住的房子,公園裡的旁觀者不斷在一旁鼓掌叫好。遊行隊伍折轉向東走上第五大街,在第五大街和第十七街路口警察設置的路障前被擋住了。

  一個警長用手提式擴音器大喊:「回去,離開這條街,」他指著身後的消防員對學生們說,「不然你們都會全身濕透。」

  以前碰到這種場合警察總會把遊行的人押上囚車或公交車,把遊行者送監。但喬治知道監獄裡已經關滿了人。今天「公牛」科諾爾不想逮捕那麼多人:他寧願遊行者都早早回家。

  但遊行者們顯然不會草草收兵。六十個少年站在路中間,毫無畏懼地面對著集結著的白人警察,扯著嗓子大聲歌唱。

  警長對消防員做了個手勢,他們立刻轉身去拿水龍頭。喬治注意到,他們拿的是普通的水龍頭,而不是三腳架上安裝的高壓水龍頭。即便不用高壓,沖出來的水柱也可以使大多數遊行者後退,把圍觀者趕到遠處的公園和附近的大樓。警長不斷用擴音器重複著:「撤離這塊區域!撤離這塊區域!」

  大多數遊行者後退了——但不是全部。十個遊行者坐了下來。儘管水噴到了皮膚上,可他們還是自顧自地大聲歌唱。

  看到這種情況,消防員拿來了高壓水龍頭。

  效果立竿見影。和討厭但危害不大的普通水龍頭不同,坐在地上的學生立即被壓力極大的高壓水龍頭衝垮了。他們被水柱沖得向後倒,痛苦地大聲呼叫。歌聲變成了恐懼的尖叫聲。

  他們中間有個小女孩。小女孩被水柱掀起,像片破碎的樹葉似的沿街翻滾。她的手臂和雙腿無助地拍打著。旁觀者們開始詛咒和大罵起來。

  喬治怒駡一聲,沖上了街道。

  消防隊員無情地把放置在三腳架上的水龍頭對準小女孩,不給她任何逃離的機會。他們想把女孩像垃圾一樣沖走。喬治是最初幾個接近她的人之一。他站到水龍頭和女孩中間,用背擋住了水柱。

  他的背像是被拳頭重擊了一樣。

  高壓水龍頭的衝力使他跪倒在地。但小女孩得到了保護。她站起身,往公園跑。但高壓龍頭又再次對準了女孩,把她沖倒在地。

  喬治出離憤怒了。消防員像獵犬撲倒小鹿一樣撲倒小女孩。旁觀者的大聲抗議讓喬治知道他們也都很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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