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一三九


  坦尼婭一陣噁心,但她必須繼續往下看。

  隨著閱讀的深入,坦尼婭被瓦西裡寫的小說深深地吸引住了。文章敘述了發生在持不同政見的文化人和沒受過教育的惡棍之間的故事。瓦西裡的敘事方式簡單直接,非常具有感染力。監獄生活的殘忍被他刻畫得惟妙惟肖。但文章裡有的不僅僅是敘事。也許是因為有著電臺工作的經驗,瓦西裡深知如何將小說寫得生動,坦尼婭的興趣隨著小說的進展而一步步被調動起來。

  小說中描述的勞役營在西伯利亞松葉林裡,獄囚們的勞動就是砍樹。沒有安全防範措施,沒有保護性的衣物和設備,事故經常會發生。文章裡有這麼一段,惡棍被鋸子傷了胳膊上的動脈,文化人用止血帶幫他綁住胳膊,救了惡棍一命。瓦西裡就是這樣救了從西伯利亞到莫斯科的那位送信者嗎?

  坦尼婭把這篇文章讀了兩遍。這就像是在和瓦西裡面對面交談:小說裡的語句極似他倆成百上千次的討論和爭吵,文章裡有趣、戲劇化和諷刺的段落常常讓她會心一笑。失去瓦西裡讓坦尼婭覺得非常痛苦。

  現在她知道瓦西裡還活著。她必須查明瓦西裡為什麼沒有回到莫斯科。文章中沒有任何關於瓦西裡的線索。但有個人可以知道蘇聯發生的幾乎一切事情——她哥哥德米卡。

  坦尼婭把文章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她走出臥室對安雅說:「我有事找德米卡——很快就回來。」說完她坐上電梯,下到德米卡住的那一層。

  德米卡懷有九個月身孕的妻子尼娜打開門。「你看上去很不錯。」坦尼婭說。

  這話說得很不實在。尼娜已經過了人們常說的孕婦看上去體型非常「豐碩」的那個階段,她身形龐大,乳房下垂,肚子緊繃,長滿雀斑的皮膚蒼白,紅棕色的頭髮油膩膩的,看上去老得不像個二十九歲的人。「進來吧。」她用疲憊的聲音說。

  德米卡正在看電視新聞。他關掉電視,親吻了一下坦尼婭,然後給她倒了杯啤酒。

  尼娜的母親瑪莎坐火車從彼爾姆過來照顧她生孩子。瑪莎個子很小,臉上滿是皺紋,穿著黑衣黑褲,對女兒能住上這麼漂亮的房子明顯非常驕傲。坦尼婭原本以為尼娜的母親是位教師,所以剛看到農村婦女一樣的瑪莎時略微有點吃驚,後來她才瞭解到瑪莎只是在村裡的學校做些清掃方面的工作。尼娜有意拔高了父母的地位——在坦尼婭看來,這種做法其實並不鮮見。

  四個人坐在一起,談起了尼娜生孩子的事情。坦尼婭希望撇開尼娜母女,和德米卡單獨談談。她無法在尼娜和瑪莎面前談瓦西裡的事情。憑直覺,坦尼婭不是很相信德米卡的妻子。

  坦尼婭不知道自己的懷疑為何會如此強烈,並對這種懷疑抱有一絲負罪感。她想了又想,覺得根子出在懷孕這件事上。尼娜不是知識分子,但她很聰明:不是那種會意外懷孕的笨女人。坦尼婭的心裡一直藏著這個疑問,懷疑尼娜是否設好了圈套誘使德米卡走進婚姻。坦尼婭知道哥哥幾乎在所有事上都老成持重——只是在女人方面有些天真。尼娜為什麼要套住德米卡?是因為她野心勃勃,想通過德沃爾金這樣一個精英家庭出人頭地嗎?

  別嚼舌根子了,坦尼婭告誡自己。

  坦妮婭和德米卡一家人聊了半小時,然後起身要走。

  雙胞胎兄妹之間沒有什麼特異功能,但兩人非常瞭解對方,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德米卡很清楚坦尼婭之所以來絕不是為了尼娜的身孕。他也站起身。「我正好也要去倒垃圾去,」他說,「坦尼婭,幫把手好嗎?」

  兄妹倆各拿著一個垃圾袋坐電梯下樓。走到後門外沒有人的地方時,德米卡問:「找我有什麼事?」

  「瓦西裡·葉科夫的刑期到了,但他並沒返回莫斯科。」

  德米卡的臉色凝重起來。坦尼婭知道哥哥很喜愛自己,但絕不贊同她的政治主張。「葉科夫竭力詆毀我所效力的政府,我去管這種人幹什麼?」

  「和你一樣,他信仰自由和公正。」

  「他的顛覆行為只能給強硬派拒絕改革的理由。」

  在為瓦西裡說話的同時,坦尼婭知道她也是在為自己說話。「如果沒有瓦西裡這樣的人,強硬派會說一切都很好,那就沒有作出改變的壓力了。打個比方,如果《異議》不發表那篇文章的話,就沒人知道烏斯丁·波蒂安被殺的真相了。」

  「波蒂安死於肺炎。」

  「德米卡,別說這種不合身份的話。你很清楚,波蒂安死於沒人照顧。」

  「沒錯。」德米卡學乖了。接著他低聲問:「你在和瓦西裡·葉科夫談戀愛嗎?」

  「不,我只是很喜歡瓦西裡,他風趣勇敢,但身邊的女人卻在不停地換。」

  「那是過去的事情,他現在再也沒女人換了。」

  「無論如何,他是我的朋友,而且已經服滿了刑期。」

  「世界上到處都有不公平。」

  「我想知道他的遭遇。如果你願意的話,你能幫我查到。」

  德米卡歎了口氣說:「我的前途怎麼辦?在克里姆林宮,對持不同政見者的同情可是不受待見的。」

  德米卡口氣軟了,這讓坦尼婭看到了希望。「求你幫幫我,這對我意味著很多。」

  「我不作任何保證。」

  「盡力就行。」

  「好吧。」

  坦尼婭滿心感謝地親了親他的面頰。「你是個好哥哥,」她說,「謝謝你。」

  ***

  和因紐特人對雪的稱謂有很多種一樣,莫斯科市民對黑市有著各種各樣的稱呼。生活必需品之外的東西只有在「靠左的地方」才能買到。許多這類交易本身就是在犯罪:你找到一個從西方走私來藍色牛仔褲的人,然後付一大筆錢買下牛仔褲。另外一些交易介於非法和合法之間的灰色地帶。如果要買收音機或地毯,你必須把你的名字寫在等候者名單上。如果你是個有權有勢或是個能進行利益交換的人,你就可以「走後門」躍升至這份名單的最前面。如果有個能操控這份名單的親戚朋友,你也能很快買到需要的貨品。插隊加塞的現象非常猖獗,大部分莫斯科人知道完全靠等永遠等不到輪到自己的那一天。

  一天,娜塔亞·斯莫特羅夫讓德米卡陪她到黑市上買點東西。「平時我會讓尼克陪我一起去,」尼克是娜塔亞的丈夫,「但這次要買給他的生日禮物,我想給他個驚喜。」

  德米卡不太瞭解娜塔亞在克里姆林宮外的生活。他只知道娜塔亞結婚了,但是沒有孩子。克里姆林宮的職員算是莫斯科精英階層的一部分,但開梅賽德斯轎車、使用進口香水的娜塔亞一定還享有其他特權。但這個尼克·斯莫特羅夫應該不是共產黨的高層,因為德米卡從沒有聽說過這個人。

  德米卡問:「你準備送他什麼?」

  「一台錄音機,他想要德國的格倫迪西牌錄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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