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三 |
|
|
|
麥凱恩和弗雷澤跑到稻田的另一邊。加斯帕扔出了一顆白磷彈,白磷彈點燃了稻穀,但因為稻穀很潮濕,火焰很快就熄滅了。好在一股白煙騰上了天空,標誌出了他所在的具體位置。 加斯帕看了看周圍。「查理」的人很清楚,美軍被傷員和死者分神的時候,正是打擊他們的最佳時機。加斯帕雙手端著步槍,觀察叢林裡的動靜。準備一旦有人開火就馬上趴到地上開槍回擊。他發現麥凱恩和弗雷澤也擺出了相同的姿勢。事實上,他們很可能根本就找不到趴下的機會。樹上的狙擊手有大把時間進行瞄準,給他們致命一擊。加斯帕心想,在這場該死的戰爭中,事情總會朝這個方向發展。「查理」能看到我們,我們卻看不到他們。他們總是打了就跑。前一天狙擊完美軍,後一天狙擊手就變成了一個在稻田裡拔草、完全不知道卡拉什尼科夫步槍哪頭能開槍的普通農民。 等待急救直升機的時候,加斯帕想起了英國。他想到,如果沒來越南的話,我現在也許已經在《西方郵報》工作了。如果在地方小報工作的話,他很有可能在議會舒適的會議室,趁某個議員嘮叨街道照明不足的危害性時偷偷摸摸地打個小盹,完全不用像現在這樣,在稻田裡揮汗如雨的同時,還要擔心下一秒會不會被越共的子彈擊中。 他想到了家人和朋友。在挖掘了一個筆名為伊萬·庫茲涅佐夫的持不同政見的作家後,姐姐安娜已經成為了出版界的大人物。曾對小時候的加斯帕充滿吸引力的伊維·威廉姆斯,也已經成長為一個生活在洛杉磯的電影明星。戴夫和瓦利則是身價百萬的流行巨星。只有他離家千里,在愚蠢而殘忍的越南戰場當個最下級的步兵。 他很想知道美國國內的反戰運動進行得怎麼樣了。有進展了嗎?美國人民不會還在被共產黨人和抗議者要破壞美國的虛假宣傳所矇騙吧?明年是1968年,美國又將進行總統選舉。約翰遜會被擊敗嗎?獲勝的總統候選人會不會終止這場戰爭? 直升機落地以後,加斯帕領著擔架隊深入叢林,來到爆炸地點。加斯帕記得來時路上的標記,不費吹灰之力找到了連隊。回到爆炸地點以後,他馬上從戰友的表情中看出,所有的遇難者都已經死了。擔架隊需要抬回去的只是五個屍袋。 倖存者們大發雷霆。「那個亞洲小子故意把我們帶進了陷阱,」多尼下士說,「我們周圍都是這種該死的狗雜種嗎?」 「該死的亞洲渾蛋。」傑克·巴克斯特罵道。 和以往一樣,內維爾總是用唱反調的方式表示著對戰友觀點的認同。「那個傻孩子也許以為他對我們沒用以後,我們會殺了他,」內維爾說,「他根本沒意識到史密斯中士還打算帶他到費城,送他上大學呢。」但是沒有人笑。 加斯帕把在稻田邊看見農民的事告訴史密斯。「我們要去的村莊就在那個方向。」史密斯說。 連隊和抬著屍體的擔架回到直升機旁。起飛以後,多尼用M2火焰噴射器沒幾分鐘就燒光了稻田裡的所有稻穀。「幹得很棒,」史密斯說,「要讓他們知道回來以後根本沒東西吃。」 加斯帕對史密斯說:「我猜直升機引起了這裡村民的警惕,我們也許會發現這裡根本什麼人都沒有。」或許會有伏擊。不過加斯帕並沒有這個猜測告訴史密斯。 「沒人就好了,」史密斯說,「無論如何我們都要掃清這個村莊。情報機關說這裡有地道,我們必須找到,並摧毀。」 從1946年抗擊法國殖民者開始,越南人就挖起了地道。叢林下上百英里的地道裡有彈藥庫、兵營、廚房、手工作坊,甚至還有醫院。這些設施很難被摧毀。地道每隔一段距離就有個儲水裝置,防止地道裡的人被煙熏出來。高空轟炸常常會錯過目標。摧毀地道的唯一辦法就是從內部開始。 不過他們必須首先找到地道。 史密斯中士帶領全連的人沿著小道從稻田邊走到椰子種植園。穿過一層層的椰樹林以後,他們看見了俯瞰著田地的一百多幢房子。房子裡不像有人,但他們走進這些房子時還是很小心。 房子裡顯然已經沒了人。 村裡人察覺到美軍要來,從一幢房子跑向了另一幢房子,用越南語大喊著「快逃」。加斯帕朝一幢房子裡看了看,房裡和大多數越南平民的家一樣,放了個神龕:幾根蠟燭、卷軸、香壺,以及獻給家族祖先的掛毯。多尼下士很快引燃了燃燒彈。屋子的牆是用竹子塗泥搭成的,房頂蓋著芭蕉葉,凝固汽油彈很快把整幢房子付之一炬。 拿著槍走向村鎮中心的時候,加斯帕聽到了一陣有節奏的敲擊聲,大吃一驚。他意識到這種空靈的聲音是一種擊鼓聲,覺得應該是有人在用鼓聲叫人逃跑。但人都沒了,他為什麼還繼續擊鼓呢? 加斯帕和連裡的人跟著鼓聲一起到達了村莊的中心。在村子中心,他們看到了一個小型的村公舍和前面浮著蓮花的噴水池。村公舍是村子日常活動的中心:寺廟、議事大廳、校舍全設在這裡。 進入村公舍以後,他們在泥地上看見有個剃著光頭的和尚正在敲一個大約十八英寸長的木魚。和尚看見他們進來了,卻沒有停下來。 連裡有個懂一點越南語的士兵。儘管是個來自艾奧瓦的白人,但因為會越南語,大家都叫他「亞洲人」。史密斯對他說:「亞洲人,問問這傢伙地道在哪兒。」 亞洲人用越南語對這個和尚大聲說了些什麼。和尚沒理他,繼續敲著木魚。 史密斯對瘋子傑克點了點頭。傑克走上前,用美軍沉重的叢林靴使勁踢了下和尚的臉。和尚向後倒去,嘴和鼻子都出了血,木魚和擊鼓棍朝兩邊飛去。詭異的是,和尚一點聲音都沒出。 加斯帕咽了口口水。他見過美軍嚴刑拷打越共遊擊隊員、希望從他們嘴裡套取情報的場面:眼下的場面再平常不過了。儘管不怎麼喜歡,加斯帕卻認為這麼做很合理:畢竟拷打的是想殺了他們的人。這裡抓獲的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不是遊擊隊員就是遊擊隊的積極支持者。即便沒有證據表明他們和美國人作過戰,加斯帕也很願意看到他們受折磨。眼前的這個和尚看上去像是個非戰鬥人員,但加斯帕也目睹過十歲的女孩向直升機扔手雷。 史密斯拎起和尚,強迫他站直,面對著士兵們。和尚眼睛閉著,但還在呼吸。亞洲人又問了他一遍地道在哪兒。 和尚沒有回答。 瘋子傑克拿起木魚的一端,使勁地擊打著和尚。他砸了和尚的頭、肩膀、胸口、腹股溝、膝蓋。不時停下讓亞洲人提問。 加斯帕感到很不自在。站在一旁觀看就已經犯戰爭罪了,但困擾他的不是這樣做合不合法——加斯帕知道軍隊的調查員對戰爭中的暴行通常都會以證據不足結案。他只是覺得和尚不該受這樣的罪。加斯帕有點不舒服,把頭轉向一邊。 他不責怪施虐的戰友。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任何國家都有人在做著這樣的事情。加斯帕覺得該譴責的是知道這類事情發生卻什麼都不做的人,是對媒體撒謊的將軍們以及沒有勇氣站起來承認「這樣做錯了」的華盛頓的政治家們。 過了一會兒,亞洲人說:「傑克,別打了,這渾蛋死了。」 史密斯罵了一句,放下和尚,和尚癱倒在地。「我們一定要找到那條該死的地道。」他說。 多尼下士拽著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大約十五歲的女孩走進寺廟。「這家人自以為能躲在椰子園的工棚裡避開我們。」他說。 三個越南人驚恐地看著和尚的屍體,他身上的袈裟浸透了血,臉早已腫脹得沒了人樣。 史密斯說:「對他們說,如果不交代地道在哪,他們也是一樣的下場。」 亞洲人做了翻譯。身為父親的農民說了句什麼。亞洲人告訴身旁的戰友:「他說這個村沒有地道。」 「這個撒謊的渾蛋。」史密斯罵道。 傑克問:「我是不是該……」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