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二三九


  伊維看了眼戴夫。「戴夫,別開玩笑了,告訴我你想怎麼辦?」伊維的話像是在奚落戴夫,「我和你從小到大接受的是堅守正義的教育。我們的父親在西班牙內戰中戰鬥過,祖母為全英國的婦女爭取到了選舉權。現在,你卻準備服輸了嗎?」

  珀西·馬昆德說:「戴夫,你是個天才,他們需要你。沒有你他們拍不成這個節目。你有權作出決定。用你的權力做些有益的事吧。」

  查理說:「現實一點,沒有全國洗滌品公司,就沒有這個節目。我們很難找到新的贊助商——尤其在人們知道沃頓先生為什麼退出之後。」

  戴夫注意到,沃頓並沒有說播放那個吻就要取消贊助。查理也沒說尋找新贊助商完全不可能——只是說會比較難。如果堅持播放那個吻的話,播出也許會繼續,戴夫的電視節目也許仍將得以保留。

  一切都是未知數。

  「真要我作決定嗎?」

  伊維說:「好像是的。」

  他準備要承擔這個風險嗎?

  不,他不想冒險。

  「去掉那個吻。」他說。

  ***

  四月,加斯帕·默裡飛往孟菲斯,採訪那裡愈演愈烈、甚至變得愈發暴力的環衛工人大遊行。

  加斯帕知道暴力是什麼樣子。他知道,無論好人壞人,包括他在內的所有人,在一定條件下都會表現出暴力的傾向。人一般會過上平靜守法的一生,但有了一定的推動,大多數人都會犯下故意傷人、強姦、殺人的重罪。這個道理他早就知道了。

  到了孟菲斯以後,他聽取了兩邊的意見。市政廳發言人說外部勢力煽動罷工者採取暴力行動,罷工者則譴責警察的暴虐。

  加斯帕問:「這兒誰是管事的?」

  管事的是亨利·洛伯。

  加斯帕聽人說,孟菲斯的民主黨市長洛伯毫不掩飾自己的種族主義傾向。洛伯堅信種族隔離制度的正確性,支持在公共場所為黑人和白人設立「分開但平等」的設施,並當眾對抗進行種族融合的法庭令。

  幾乎所有的環衛工人都是黑人。

  環衛工人的工資非常低,許多人都有接受救濟的資格。他們經常被要求強制性無償加班。孟菲斯市政廳不承認環衛工人組織的工會。

  不過引發罷工的是安全問題。兩位環衛工人被出故障的卡車軋死。洛伯拒絕淘汰過時的舊卡車,也不願加強安全管理制度。

  市議會表決通過了認可環衛工人工會的議案,罷工本應就此結束。但洛伯否決了市議會的決議。

  罷工就此升級為廣泛的抗議活動。

  1968年4月3日,星期三,在加斯帕到達孟菲斯的同一天,馬丁·路德·金再次飛到了孟菲斯。那天晚上,一陣突如其來的暴風雨襲擊了孟菲斯。在如注的雨水中,加斯帕前往梅森坦普爾教堂聆聽金對集會信眾的演講。

  拉爾夫·阿伯內西負責在演講前造勢。阿伯內西比金更高更黑,相貌普通,更有攻擊性。根據傳聞,他不僅是金最親密的朋友,還和金一起喝酒、追女人。

  參加者包括環衛工人、他們的家人,以及罷工的支持者。看著他們襤褸的衣服和破舊的鞋帽,加斯帕意識到美國確有些非常窮苦的人。他們沒受過多少教育,幹最髒最累的活,在居住的城市裡被稱為黑鬼或二等公民。但他們也有自己的志氣。他們不想這樣生活下去,希望過上更好的生活。他們有自己的夢想。

  現在,他們有了馬丁·路德·金。

  金三十九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五年前,加斯帕在華盛頓第一次見到他時,他只是稍微有點胖,但現在他的身形已經完全鼓出來了。如果他沒穿著這麼件筆挺西裝的話,旁人很可能把他誤認為一位書店店主。但只要他一開口,他就變成了一位巨人。

  這天,他的演講帶有些啟示的意味。當他的演講被窗外的雷鳴閃電打斷時,他告訴信眾,那天早晨他乘坐的飛機因一起爆炸威脅延誤了。「但這完全影響不了我,因為我正走在邁向山頂的路途上,」這番話引來信眾們的一番歡呼鼓掌,「我只想按著上帝的指引前進。」這時他被自己的演講感動了,聲音和五年前站在林肯紀念堂的臺階上時一樣,急迫中夾雜著顫抖,「他讓我登上山頂,」金朝著信眾大聲喊,「讓我可以向下俯視,」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亢,「現在,我已經看到那塊應許之地了!」

  看得出,金被極大地感動了。他淚流滿面,出了很多汗。信眾們分享著他的熱情大聲喊:「是的!」「阿門!」

  「我也許不會和你們一起到達那裡。」金的聲音因為傾注著感情而顫抖著。加斯帕想起了《聖經》裡沒能到達迦南地的摩西。「但我想讓你們知道,今晚我們將作為獨立的人到達應許之地。」兩千多名聽眾爆發出祈禱聲和歡呼聲,「所以今晚我很高興,我不擔心任何事情,不害怕任何人。」他停頓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說,「我親眼見證了上天榮耀的降臨。」

  說完這句話以後,他緩緩地從講道壇退後。拉爾夫·阿伯內西連忙沖上前撐住他,扶他下去坐著,人群發出的如潮掌聲淹沒了電閃雷鳴。

  第二天,加斯帕用一整天時間報道了一起法律糾紛。市政府試圖讓法庭取締金計劃在下週一進行的示威遊行,金準備做出些讓步,確保小規模和平遊行的正常進行。

  這天傍晚,加斯帕和紐約的赫伯·古爾德通了話,決定由加斯帕做出安排,讓薩姆·凱克布萊德在週六或周日採訪洛伯和金。另外,赫伯還會派出一個電視報道小組拍攝週一的遊行,並在週一晚的電視裡播出。

  和古爾德談完以後,加斯帕去了金下榻的洛林汽車旅館。旅館只有兩層,站在二樓陽臺上可以俯瞰停車場。走到汽車旅館門前,加斯帕看見了停車場上金租用的白色凱迪拉克,以及車裡坐著的孟菲斯一家黑人殯儀館的司機。車旁有一群金的助理,加斯帕在其中看見了維雷娜·馬昆德。

  維雷娜和五年前一樣美豔動人,但看上去卻和那時完全不一樣了。她留著黑人髮型,戴著念珠,穿著件紮有腰帶的長袖衣服。加斯帕發現她的眼睛周圍多了一圈圈細小的魚尾紋,心想為馬丁·路德·金這樣一個被一些人愛戴、又被另一些人痛恨的偉人工作,肯定不容易。

  加斯帕對維雷娜露出最燦爛的笑容。作了自我介紹以後,他對維雷娜說:「我們以前見過。」

  維雷娜面露疑惑。「應該沒見過吧。」

  「我們肯定見過,但你完全不必介意,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1963年8月28日,那天發生了很多事情。」

  「尤其是金博士『我有一個夢想』的演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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