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三〇六


  坦尼婭震驚得完全說不出話來。斯塔茲難道還有另一個女朋友嗎?

  開門的是個滿頭金髮,身上穿著件粉紅色睡袍的漂亮女人。她驚慌地看著坦尼婭的臉。「你受傷了!」她用波蘭語說。

  坦尼婭在女人身後的玄關裡看見一輛紅色的微型自行車。眼前的女人不是斯塔茲的女朋友,她是斯塔茲的妻子,他們有個孩子。

  坦尼婭像被電擊了似的產生了一種罪惡感。她從斯塔茲的家人那裡奪走了斯塔茲。斯塔茲對她說了謊。

  她努力把心思轉移到目前的突發情況上來。「我需要同帕拉克上校談談,」她說。「這事非常緊急。」

  女人聽出了她的俄國口音,態度頃刻間就變了。她生氣地瞪著坦尼婭。「你就是那個蘇聯婊子!」她說。

  斯塔茲顯然沒有把外遇瞞住妻子。坦尼婭想告訴她自己完全不知道斯塔茲已經結婚了,只是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現在沒時間說這事,」她毅然決然地說,「他們佔領了華沙!他在哪?」

  「他不在這兒。」

  「你能幫我找到他嗎?」

  「不能。你快滾開去死吧。」女人甩上了門。

  「真該死。」坦尼婭說。

  她站在公寓門外,把手放在發疼的臉頰上——她的臉頰似乎怪異地腫了起來。她完全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也許知道正在發生什麼的另一個人是卡梅隆·杜瓦。她也許無法打電話給他:坦尼婭猜測華沙的電話通訊也許全都被切斷了。不過,卡梅隆也許會去美國大使館。

  她跑出公寓樓,跳上車,往華沙的南面駛去。她避開多半設了路障的市中心,沿著華沙的外圍往南開。

  看來斯塔茲有了個老婆。他一直在欺騙著兩個女人。斯塔茲是個精明的騙子,坦尼婭痛苦地心想:反過來說,恰恰因為這種品質,他可能也是個優秀的間諜。坦尼婭非常生氣,感覺自己不會對男人再有期待了,男人該死的都一個德性。

  她看見幾個士兵正在電線杆上貼告示。她停下車看,但並沒有冒險下車。告示上寫的是名為全國救亡委員會的組織發佈的命令。坦尼婭沒聽說過這個全國救亡委員會——無疑是雅魯澤爾斯基剛成立的組織。她懷著恐懼的心情看著燈柱上的告示。軍事管制開始實施。民權被暫停行使,邊境被關閉,城際旅遊被禁止,所有的公開集會都是非法的,每天晚上十點到第二天凌晨六點是宵禁時間,軍隊被授權採用高壓手段維持法律和秩序。

  這是實實在在的鎮壓。這次鎮壓蓄謀已久——電線杆上的告示早就提前印刷好了。政府制定的計劃得到了高效率的執行。波蘭還能看得到希望嗎?

  坦尼婭又發動起汽車。在一條漆黑的街道上,兩個秘密警察的人站到她的車頭燈前,其中一個舉起手讓她停車。坦尼婭感到臉頰上一陣鑽心的疼,迅即作出決定。她猛踩加速踏板,飛速往前開,暗自感謝著德國汽車的強力馬達。她的舉動讓兩個秘密警察吃了一驚,兩人連忙跳到了一邊。在他們端槍瞄準之前,汽車呼嘯著拐了個彎,離開了秘密警察的視線。

  幾分鐘以後,她把車停在了白色大理石的美國大使館外面。大使館裡的所有燈都開著,美國人也想查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沖出車外,跑到美國大使館門前站著的士兵面前。「我有重要的情報要交給卡梅隆·杜瓦。」她用英語對士兵說。

  士兵指著她身後說:「那好像就是他。」

  坦尼婭轉過身,看見一輛灰綠色的波蘭菲亞特停了下來。卡梅隆坐在駕駛座上。坦尼婭跑到車前,卡梅隆放下駕駛座這邊的車窗。和以往一樣,卡梅隆用俄語和坦尼婭打招呼:「我的老天,你的臉究竟怎麼了?」

  「我跟這裡的秘密警察有過番交流,」她說,「你知道究竟是怎麼了嗎?」

  「政府逮捕了幾乎所有團結工會的領導人和組織者——逮捕了幾千個人,」卡梅隆憂心忡忡地說,「所有的電話線都不通,波蘭每條主要的道路上都設置了巨大的路障。」

  「可我沒看見蘇聯人啊!」

  「沒有蘇聯人。這是波蘭人自己幹的。」

  「美國政府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嗎?斯塔茲告訴你了嗎?」

  卡梅隆什麼話都沒說。

  坦尼婭把這當作了默認。「裡根不能做些什麼來制止目前的事態嗎?」

  卡梅隆看上去和坦尼婭一樣困惑和失望。「我覺得他可以。」卡梅隆說。

  坦尼婭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看在上帝份上,那他為什麼沒有行動啊?」

  「我不知道,」卡梅隆說,「我真不知道。」

  ***

  回到莫斯科以後,坦尼婭發現瓦西裡給她媽媽家送來了一大捧花。在莫斯科的一月,他是從哪裡找到這麼多玫瑰的呢?

  瓦西裡送來的鮮花給一派荒涼的莫斯科帶來了幾許亮色。坦尼婭受了兩次震動:首先,斯塔茲欺騙了他。其次,雅魯澤爾斯基將軍背叛了波蘭人民。斯塔茲並不比帕茲·奧利瓦好多少,坦尼婭不禁自問自己的判斷力究竟是怎麼了。也許她對共產主義的判斷也錯了。她一直覺得共產主義國家可以一直延續下去。1956年匈牙利人民的鬥爭被鎮壓時,坦尼婭還在上學。十二年後的布拉格之春同樣被蘇聯所鎮壓,那時她已經是個記者了。又過了十三年,團結工會又面臨著相同的命運。也許正如格雷戈裡外公堅信的那樣,共產主義道路可以適用于未來。如果是這樣的話,等待坦尼婭的侄子侄女,德米卡的兒子女兒格裡沙和卡佳的仍將是無比嚴酷的命運。

  坦尼婭回家後沒多久,瓦西裡就請她外出吃飯。

  兩人都同意,從這時開始,他們可以公開以朋友的關係相處。瓦西裡恢復了名譽。他的收音機節目一直都很成功,他在作家協會是一顆冉冉升起的紅星。沒有人知道他其實就是伊萬·庫茲涅佐夫,是撰寫了西方暢銷書《凍傷》和其他反共小說的持不同政見作家。坦尼婭覺得,能長時間隱瞞這個秘密實在是非比尋常。

  正準備離開辦公室去見瓦西裡的時候,嘴唇之間叼著根香煙,被煙熏得眯著眼的彼得·奧普特金上前來跟她搭話。「你又犯事了,」他說,「高層對你寫的那篇有關死牛的文章意見很大,都跑我這來埋怨了。」

  坦尼婭採訪了弗拉基米爾州,那裡的官員人浮於事,耕牛死了很多,本來要喂給它們的食物卻爛在穀倉裡。坦尼婭寫了一篇言辭激烈的批評報道,丹尼爾把這篇報道登上了報紙。坦尼婭說:「一定是那些把牛餓死的腐敗渾蛋們向你投訴了吧。」

  「才不是他們呢,」奧普特金說,「我收到了負責意識形態的中央委員會部長寫來的一封信。」

  「他知道死牛的事嗎?」

  奧普特金把信扔給她。「這下我們得刊發撤銷聲明了。」

  坦尼婭接過信紙,但沒看信上的內容。「你為何要費心保護那些給我們國家造成損害的人呢?」

  「我們不能詆毀共產黨的幹部!」

  坦尼婭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坦尼婭拿起電話。「我是坦尼婭·德沃爾金。」

  話筒裡傳來十分耳熟的聲音:「弗拉基米爾州死牛的那篇文章是你寫的嗎?」

  坦尼婭歎了口氣。「是我寫的。我已經因為寫這篇文章受到了斥責,請問你是誰?」

  「我是分管農業的部長。我叫米哈伊爾·戈爾巴喬夫。你在1967年採訪過我。」

  「是的,我還記得。」坦尼婭猜想,戈爾巴喬夫多半想在奧普特金的基礎上責怪她一通。

  戈爾巴喬夫說:「我打電話給你,想對你精彩的分析報道表示祝賀!」

  坦尼婭非常吃驚。「我……呃,戈爾巴喬夫同志,謝謝你!」

  「在蘇聯的農場消除這些低效率的現象非常重要。」

  「呃,部長同志,介意和我的主編談談嗎?我們剛才還在討論這篇文章,他說需要刊發一份撤銷聲明。」

  「要撤銷嗎?扯淡。叫他來聽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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