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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七


  坦尼婭笑著對奧普特金說:「戈爾巴喬夫部長想和你談談。」

  起先奧普特金不相信。他拿起話筒問:「請問你是誰?」

  接著他沉默下來,只是在聽對方說話其間會插上句:「是的,同志。」

  聽了一會兒,他放下話筒,沒對坦尼婭說話就走開了。

  帶著強烈的滿足感,坦尼婭把撤銷聲明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坦尼婭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瓦西裡的公寓。坦尼婭希望瓦西裡別讓她成為他後宮的一員。為了以防萬一,她穿了毫不招引人的粗紡褲子和毫無生氣的灰色毛衣,希望借此讓瓦西裡感到氣餒。但與此同時,她內心裡也在期待著今天的這個夜晚。

  瓦西裡穿著白襯衫藍毛衣開了門,襯衫和毛衣都看上去很新。坦尼婭吻了吻瓦西裡的面頰,然後凝神注視著他。瓦西裡的頭髮灰白,但仍然油亮捲曲。五十歲的他身材瘦削,腰板筆直。

  瓦西裡打開一瓶格魯吉亞香檳,在桌子上放上小點心、拌上雞蛋色拉和西紅柿的吐司以及就著黃瓜吃的魚子醬。坦尼婭很想知道誰做的這些食物。瓦西裡無外乎是叫了哪個女朋友才做了這麼一桌子菜吧。

  瓦西裡的公寓非常舒適,滿是書籍和照片。瓦西裡有個播放盒帶的卡帶式錄音機。即便沒有來自國外的版權費,他的生活也很舒適。

  瓦西裡希望瞭解波蘭發生的事情。克里姆林宮如何在不入侵波蘭的前提下擊敗了團結工會?雅魯澤爾斯基為何背叛波蘭人民?瓦西裡認定自己的公寓不會被竊聽,可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是放了盤柴可夫斯基的盒帶。

  坦尼婭告訴瓦西裡團結工會並沒有消亡。團結工會的活動轉到了地下。許多團結工會的積極分子在軍事管制下被捕入獄,但性別歧視的秘密警察忽視了婦女對團結工會所作的重大貢獻。幾乎所有的女性組織者都平安無事,其中就包括開始被捕,後來又獲釋了的達努塔。達努塔重新開始秘密工作,製作非法報紙和傳單,重建團結工會的聯絡網。

  但坦尼婭卻看不到希望。如果團結工會繼續組織反抗活動的話,他們的反抗會被當局所粉碎。瓦西裡比她更樂觀一些。「勝利就快到了,」他說,「在近半個世紀的時間裡,沒有誰比他們更接近於擊敗共產主義。」

  坦尼婭把米哈伊爾·戈爾巴喬夫來電話的事告訴瓦西裡。「這個人很特別,」瓦西裡說。「我們在農業部經常能見到他。他是尤裡·安德羅波夫的寵臣,看上去是個堅定的共產主義者。他老婆就更糟了。但在不違背上司意旨時,他很支持改革派的想法。」

  「我哥哥對他的評價很高。」

  「等勃列日涅夫一死——他的死期就快要到了——安德羅波夫將謀求當上總書記,戈爾巴喬夫將支持他。如果安德羅波夫失敗的話,他們倆就都完了,會被發配到地方。可如果安德羅波夫當上總書記的話,戈爾巴喬夫的前途就光明了。」

  「五十歲這個年齡在任何國家掌權都合適。在蘇聯,戈爾巴喬夫卻太年輕了。」

  「克里姆林宮就是個老年病房。」

  瓦西裡上了甜菜根和牛肉做的羅宋湯。「很好吃。」稱讚完她禁不住問:「這是誰做的?」

  「當然是我做的。還能有誰啊?」

  「我不知道。你請管家了嗎?」

  「只有一個清掃房間,熨熨襯衫的老婆婆。」

  「是你的哪個女朋友嗎?」

  「我現在沒有女朋友。」

  坦尼婭很迷惑。她回憶起離開華沙前兩人的最後一次交談。他說自己變了,變成了一個成年人。坦尼婭覺得他不該嘴裡說,而是應該用行動來表現。當時坦尼婭認為這是瓦西裡把她騙上床的一種方式。她判斷錯了麼?坦尼婭完全說不上來。

  吃完飯以後,坦尼婭問瓦西裡他對倫敦越積越多的版稅有什麼感覺。

  「這些錢應該歸你,」瓦西裡說。

  「別傻了,那些書是你寫的。」

  「我沒什麼可失去的——我本身就在西伯利亞。除非殺了我,他們無法再拿我怎麼樣了。殺了我倒是讓我早點解脫。但你卻冒了失去一切的危險——職業、自由,甚至是生命。你比我更應該拿這筆錢。」

  「即便給我,我也不能要。」

  「就把那筆錢放在倫敦吧,也許一直放到我死的那一天。」

  「你就不想逃到西方嗎?」

  「不想。」

  「你的話聽起來很肯定。」

  「是很肯定。」

  「為什麼?到了西方以後你就可以一直寫你喜歡的東西,不用再做廣播系列節目了。」

  「除非你也去……否則我不會去的。」

  「你不會真這麼想吧。」

  瓦西裡聳了聳肩。「我並不指望你相信我。你為何要相信我呢?但你的確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你到西伯利亞找到我——沒有別人這麼做。你一直在想辦法讓我獲釋。你還把我的作品偷運到自由世界。這二十年來,你做了一個好朋友能做的任何事。」

  坦尼婭被感動了。她從來沒從這個角度來看過問題。「謝謝你這樣說。」她說。

  「事情就是這樣,我不會走。」接著他又補充道,「除非你也跟我一起走。」

  坦尼婭盯著瓦西裡。他是在認真地提出建議嗎?她不敢問瓦西裡這個問題。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雪花飛舞中的電線杆。

  瓦西裡說:「二十年了,我們甚至都沒接過吻。」

  「是的。」

  「你還把我看成一個沒心沒肺的情場老手。」

  事實上她已經不知道該怎樣去想了。他變了嗎?人真的能改變嗎?坦尼婭說:「過了這麼多年,把這個記錄打破舊太可恥了。」

  「但我真心想和你接吻。」

  坦尼婭改變了話題。「如果有機會的話,你願意叛逃到西方嗎?」

  「和你一起的話,我願意。不然我就不去。」

  「我總是想讓蘇聯變得更好,不想離開蘇聯。但在團結工會的失敗以後,很難相信蘇聯會變得更好。共產主義走向勝利的進程可能得延續上千年。」

  「至少你我這輩子是見不到了。」

  坦尼婭猶豫了。她對自己想吻瓦西裡的欲望如此強烈感到吃驚。她更希望能在窗外大雪紛飛的時候留在瓦西裡溫暖的家裡,坐在這張沙發上長時間地和瓦西裡說話。這是種多麼奇怪的感覺啊,坦尼婭心想。也許這就是愛吧。

  坦尼婭不由自主地親吻了瓦西裡。

  過了一會兒,他們走進臥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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