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三一〇


  莉德卡聳了聳肩:她又看到了美國人身上一處奇怪的地方。

  管家帶他們走進一間巨大的客廳。客廳裡鋪著畫有中國龍圖案的地毯,放著幾把包著黃色絲綢的細長形椅子,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十八世紀的沙龍。卡梅隆意識到他們是第一批來這的客人。過了一會,梅貝爾從另一扇門走進客廳。梅貝爾有著一頭也許天生也許是後來染的紅色頭髮,長得像尊雕塑一樣。她脖子上帶著一串在卡梅隆看來很難見到的巨大鑽石。「感謝你們來得這麼早!」她說。

  卡梅隆知道這是種指責,莉德卡卻渾然不覺。「我等不及來看看這幢壯觀的房子了,」她說。

  「你喜歡住在美國嗎?」梅貝爾問她,「告訴我,在你看來,這個國家最好的地方在哪裡?」

  莉德卡想了想。「你們有這麼多黑人。」她說。

  卡梅隆克制住自己,沒有發出嗚咽。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梅貝爾驚訝得說不出話了。

  莉德卡揮手指著托著一隻放滿香檳酒杯託盤的侍者,然後又指著拿來開胃小菜的男僕和剛才那位管家,示意他們都是黑人。「他們幫人開門,替人端酒水,還給家裡打掃,幾乎樣樣都做。波蘭沒人做這類工作——這種事所有人都得自己做。」

  梅貝爾看上去有點狂亂。即便在裡根時代的華盛頓,這種話也是不合時宜的。這時她看到莉德卡背後又來了一個客人。「親愛的卡裡姆,你來了啊!」她尖著聲音喊,說著擁抱了一位穿著挺括條紋西服的深色皮膚的英俊男子,「快來見見卡梅隆·杜瓦和他的妻子莉德卡,這是沙特使館的卡裡姆·阿卜杜拉。」

  卡裡姆和卡梅隆夫婦依次握了手。「卡梅隆,我聽說過你,」他說,「我曾經和你在蘭利的一些同事密切合作過。」

  這話是讓卡梅隆知道他在沙特的情報部門工作。

  卡裡姆轉身看著莉德卡。莉德卡看起來很吃驚。卡梅隆知道這是為什麼。莉德卡沒料到梅貝爾的晚宴會邀請皮膚如此黑的人。

  可是卡裡姆的魅力征服了莉德卡。「有人告訴我波蘭女人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說,「但在此之前——我一直都不信。」說著,卡裡姆吻了吻莉德卡的手。

  這種胡話再多莉德卡都聽不夠。

  「我聽到你們剛才那番關於黑人的談論,」卡裡姆說,「我同意你的觀點。沙特阿拉伯也沒有黑種人——所以我們必須從印度進口。」

  卡梅隆發現,莉德卡完全被卡裡姆對種族主義的歪曲沉醉了。對卡裡姆來說,印度人是黑種人,阿拉伯人不是黑種人。好在莉德卡知道何時該閉嘴好好聽男人講話。

  更多的客人走進客廳。卡裡姆低下嗓門。「不過,」他像和莉德卡密謀什麼事一樣鬼祟地說,「我們必須對說出的話非常小心——這裡的客人也許是自由主義者。」

  似乎為了證明他的觀點一樣,一個滿頭金髮的運動型男子走進林德曼家的客廳。這個看上去像電影明星的男人便是加斯帕·默裡。

  卡梅隆很不高興,他從少年時代起就不喜歡加斯帕。加斯帕後來成了調查記者,促成了尼克松總統的下臺。加斯帕撰寫的尼克松總統的書《狡猾的迪克》成為一本暢銷書,並被拍成一部成功的電影。卡特當政期間,加斯帕相對安分了一點,但裡根執政以後,他又把攻擊的矛頭對準了裡根。現在他與皮特·詹寧斯和芭芭拉·沃爾特斯一起,成了美國電視上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就在昨天晚上,他的《今日》節目用半個小時時間,報道了薩爾瓦多美國支持的獨裁政權。默裡在節目中重複了人權組織公佈的數字,聲稱薩爾瓦多政府的行刑隊殺害了三萬多名平民。

  播放《今日》節目的電視臺為梅貝爾的丈夫弗蘭克·林德曼所有,因此加斯帕也許覺得無法拒絕梅貝爾的晚宴邀請。白宮向弗蘭克施加壓力,讓他開除加斯帕,但到現在為止,弗蘭克一直拒絕白宮的請求,儘管弗蘭克擁有電視網的絕大部分股份,但他要接受董事會的監督,如果解雇電視網的某個大明星,投資者很可能會惹出麻煩來的。

  梅貝爾似乎在心焦地等待著什麼。接著有一位客人姍姍來遲了。來人是魅力四射的議會黑人女說客維雷娜·馬昆德。卡梅隆沒見過她,但以前看見過她的照片。

  管家宣佈晚宴開始,賓客們穿過雙層門走向餐廳。看到長桌子上放著晶光閃亮的玻璃器皿和放著溫室裡養的黃色玫瑰的銀碗時,女客們紛紛發出讚歎。卡梅隆發現莉德卡瞪大了眼睛。卡梅隆猜想,這可能大大超出了她在家居裝飾雜誌上看到的所有照片。她沒見過,也沒想過世上還有如此奢華的事物。

  桌子旁坐了十八個人,但話題很快被一個人主導了。主導話題的是一個喜歡寫誹謗性報道的八卦記者蘇茜·卡農。她寫的一大半報道最後被證明是不真實的,但她對人的弱點卻嗅覺敏銳。她很保守,但相較於政治,卻對醜聞更感興趣。任何事到她那裡都保不了密,卡梅隆祈禱莉德卡千萬別亂說話。今晚說的任何話都可能出現在明天的報紙上。

  讓卡梅隆奇怪的是,蘇茜竟然把矛頭對準了他。「我覺得你和加斯帕應該互相認識。」她說。

  「不完全是,」卡梅隆說,「我們在倫敦相遇已經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但我聽說你們同時愛上了一個女孩。」

  她怎麼會知道那件事的呢?「蘇茜,那時我只有十五歲,」卡梅隆說,「我可能會愛上倫敦一半的女孩。」

  蘇茜看著加斯帕。「你呢?你還記得這個競爭對手嗎?」

  加斯帕正在和坐在身邊的維雷娜·馬昆德深聊。聽了蘇茜的話他覺得氣憤異常。「蘇茜,如果你想寫發生在二十年前的早戀故事,並把它稱為新聞的話,我只能說你一定和主編上過床了。」

  所有人都笑了:蘇茜嫁的恰巧就是她所在報紙的新聞主編。

  卡梅隆注意到蘇茜的笑容很不自然,她一直在憎恨地瞪著加斯帕。卡梅隆記得蘇茜年輕時曾經因為寫了一系列不準確的報道而被《今日》節目解雇。

  蘇茜說:「卡梅隆,你一定對加斯帕昨天晚上的脫口秀節目非常感興趣。」

  卡梅隆說:「我既不感興趣,也不失望。昨天的節目報道了總統和中央情報局試圖支持薩爾瓦多反共政府的事情。」

  蘇茜說:「加斯帕似乎站在了政府的對立面,是嗎?」

  加斯帕說:「蘇茜,我站在了真理的一邊。我知道你會覺得難以理解。」卡梅隆注意到加斯帕的英國口音已經沒有了。

  卡梅隆說:「很遺憾看到主流媒體上出現這種宣傳。」

  加斯帕反唇相譏道:「換作是你的話,對一個殺害了本國三萬國民的政府,你會如何進行報道呢?」

  「我們不接受這個數字。」

  「那你覺得薩爾瓦多有多少國民被本國的政府殺戮呢?請把中央情報局的估計數字告訴我們。」

  「你在放這個節目之前就應該問了。」

  「我問了,但沒有得到答案。」

  「沒有哪個中美洲政府是完美的。你偏盯著我們支持的薩爾瓦多政府不放。我覺得你根本是個反美分子。」

  蘇茜笑了。「加斯帕,你是個英國人對嗎?」她的話音雖然甜美,但包含著十足的惡意。

  加斯帕看上去被激怒了。「我早在十來年以前就是美國的公民了。我愛美國,甚至冒著生命危險為美國打仗。我在美軍待了兩年——其中一年是在越南。我並沒有縮在西貢,而是參加了真正的戰鬥,我在戰鬥中還殺死過人。蘇茜,你從沒幹過這個。卡梅隆,你也沒有吧?我問你,你在越南幹過些什麼?」

  「我沒被應召入伍。」

  「那就把你那只該死的臭嘴閉上。」

  梅貝爾打斷了這番對話。「我想關於加斯帕和卡梅隆的話題已經聊得夠多了。」她轉身看著坐在身邊的紐約州議員。「我聽說紐約州頒佈法令禁止對同性戀歧視。你同意這項法令嗎?」

  話題轉移到了同性戀權益問題上,卡梅隆放鬆下來——他放鬆得太早了點。

  話題從紐約的同性戀法令轉移到其他國家的同性戀立法上面。蘇茜問:「莉德卡,波蘭的相關法令是怎樣的?」

  「波蘭是個天主教國家,」莉德卡說,「波蘭沒有同性戀。」在緊跟著的一陣沉默之後,莉德卡又說:「這真得感謝一下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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