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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九


  德米卡同樣也希望自己說得對。菲利波夫指出了戈爾巴喬夫策略中的瑕疵,德米卡只能希望布什總統能理智點。如果美國人回應以和蘇聯同樣的裁軍措施,戈爾巴喬夫就會被證明是明智的,他在克里姆林宮的對手就會顯得愚蠢。但如果布什不做回應——或增加軍費上的支出——那顯得愚蠢的就是戈爾巴喬夫。他會被人看不起,他的競爭對手會利用這個機會顛覆他,世界就又要回到兩個超級大國對峙的舊時代了。

  德米卡走向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套房。他希望能馬上見到內梅特。發生在匈牙利的一切非常令人激動。德米卡很想知道戈爾巴喬夫會對內梅特說些什麼。

  蘇聯領導人的反應不可預知。他是個一生的共產主義者,卻不願將共產主義強加在其他國家頭上。他的策略很清晰:開放和改革,開放市場,重建國家的經濟。德米卡不知道他具體會用什麼方法,不知道他會在具體問題上作出什麼樣的選擇。德米卡一直對這位總書記保持著應有的警覺。

  戈爾巴喬夫對內梅特並不十分熱情。匈牙利總理希望和戈爾巴喬夫總書記談上一個小時,最終卻只得到了二十分鐘時間。這將是一場艱難的會談。

  內梅特和德米卡已經認識的弗雷德裡克·比羅一起來到克里姆林宮。戈爾巴喬夫的秘書立刻把他們帶到了大辦公室。這件間大辦公室是個屋頂很高的大房間,牆板被漆成了奶黃色。戈爾巴喬夫坐在角落裡一張漆成黑色的時髦木制辦公桌後面。除了電話機和檯燈,書桌上什麼都沒擺。來客們坐在了時尚的黑色皮椅上。辦公室裡的所有物品都包含著現代派的氣息。

  內梅特沒做客套就直奔主題。他說他準備宣佈在匈牙利進行自由的選舉。他說的自由是實打實的:可能選出一個不是由共產黨員主導的政府。莫斯科對產生這樣的結果會如何考慮?

  戈爾巴喬夫臉紅了,光頭上的粉紅色胎記似乎顏色深了許多。「正確的道路是回歸列寧主義的本源。」他說。

  這意味不了太多。每個試圖改變蘇聯的人都會聲稱他在回歸列寧主義的本源。

  戈爾巴喬夫說:「回到斯大林時代以前的狀態,共產主義可以重新找到適合自己發展的道路。」

  「才找不到呢。」內梅特直白地說。

  「只有共產黨才能建立一個公正的社會,對此我們不應存有僥倖心理。」

  「我們不這樣認為。」內梅特似乎顯得有點不舒服。他臉色蒼白,聲音顫抖。內梅特看上去像是個挑戰教皇權威的大主教。「我必須非常直白地問你個問題,」他說,「如果我們進行選舉,共產黨在選舉中失敗的話,蘇聯會不會像1956年那樣進行武力干涉?」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連德米卡都不知道戈爾巴喬夫會如何作答。

  戈爾巴喬夫迸出了一個俄語的「不」字。

  內梅特看上去像個死刑判決被撤銷的人一樣。

  戈爾巴喬夫補充道:「至少我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時候不會。」

  內梅特笑了。他不認為戈爾巴喬夫有被廢黜的危險。

  他完全想錯了。克里姆林宮在世人面前是鐵板一塊,但從未像假裝的那樣統一和諧。外人一點不知道戈爾巴喬夫的執政是多麼地脆弱。內梅特對知道戈爾巴喬夫的真實意圖非常滿意,但德米卡卻比他更清楚內情。

  不過內梅特的話還沒完。他從戈爾巴喬夫那裡獲得了巨大的讓步——答應蘇聯不會進入匈牙利,保證匈牙利的共產主義事業不會被顛覆!但內梅特卻用更令人震驚的厚顏無恥催逼戈爾巴喬夫做出進一步的保證。「圍欄已經快癱了,」他說,「不是換上新的就是得完全廢棄。」

  德米卡知道內梅特在說什麼。共產主義匈牙利和資本主義奧地利之間一百五十英里長的邊境線被一道不銹鋼電動圍欄隔離開。這道圍欄的維護費用非常高。換上一道新的圍欄得花上幾百萬美元。

  戈爾巴喬夫說:「要換就換吧。」

  「我們不換。」內梅特說。他也許的確很緊張,但對這個問題卻打定了主意。德米卡很敬佩他的這份勇氣。「我們沒錢,我們也不需要圍欄,」內梅特說,「這是華沙公約組織的設施。如果你們需要圍欄,那你們就要出錢。」

  「我們不會出錢,」戈爾巴喬夫說,「蘇聯再也不會出那種錢了。十年以前,原油四十美元一桶的時候我們白送給你們。現在想用九美元一桶的價格從我們這裡買嗎?別做夢了,我們自己都快破產了。」

  「我們確定一下是不是瞭解彼此的意圖大致了。」內梅特說。內梅特在不停地出汗,他不停地用手帕擦汗。「如果你們不付錢的話,我們就不建新圍欄,匈牙利和奧地利之間就缺少了一道有效的屏障。人們可以自由地進入奧地利,我們無法阻止他們。」

  又一陣難忍的沉默過後,戈爾巴喬夫說:「就這樣吧。」

  會談就此結束。再見的禮節潦草地一筆帶過。匈牙利人恨不得能早點離開克里姆林宮。他們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內梅特和比羅與戈爾巴喬夫握了手,飛快地離開了大辦公室。他們像是想在戈爾巴喬夫改主意前早點坐上回匈牙利的飛機似的。

  德米卡沉思著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戈爾巴喬夫讓他吃驚了兩次:首先是出人意料地對內梅特的改革表現出敵意,其次是不對匈牙利進行實質上的援助。

  匈牙利人會廢棄圍欄嗎?這道圍欄是鐵幕的基本組成部分。突然可以越過邊境進入西方是比自由選舉更為重大的改變。

  不過菲利波夫和其他的一些保守派分子還沒有投降。他們隨時對戈爾巴喬夫哪怕最為細微的一點軟弱表現保持著警覺。如果他們有政變的應急方案的話,德米卡絲毫不會感到奇怪。

  娜塔亞打來電話的時候,德米卡正若有所思地看著辦公室牆上一張巨大的革命時期的照片。「你知道什麼是蘭斯導彈嗎?」

  「一種短程的地對地戰略核武器,」他回答說,「美國在德國佈置了七百枚蘭斯導彈。好在它們的射程只有七十五英里。」

  「導彈的射程加長了,」娜塔亞說,「布什總統希望升級蘭斯導彈。新一代蘭斯導彈的射程將加大到二百八十英里。」

  「該死,」這是德米卡所擔心的,卻正中菲利波夫的下懷,「可這根本就說不通啊。裡根和戈爾巴喬夫不久前不才撤出兩國的中程彈道導彈嗎?」

  「布什覺得裡根在裁軍方面步子邁得太大了。」

  「這個方案是如何確定的?」

  「克格勃在華盛頓的人說,這個方案是圍在總統身旁的一幫具有冷戰思維的鷹派人士定下的。他們的國防部長切尼就是一個有冷戰思想的狂熱分子。還有那個斯考克羅夫特。」布倫特·斯考克羅夫特是美國的國家安全事務助理,「那個叫康多莉紮·賴斯的女人也一樣糟。」

  德米卡很氣餒。「菲利波夫會說:『我早就說會成這樣了。』」

  「菲利波夫和其他一些人都會這麼說。事態的發展對戈爾巴喬夫很危險。」

  「美國人的時間表呢?」

  「他們將在五月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會議上對西歐施壓。」

  「該死,」德米卡說,「我們有麻煩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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