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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一


  從眾議員喬治·傑克斯眼前的這份報告來看,蘇聯的經濟正變得越來越糟。戈爾巴喬夫的改革——政治上的分權、更多的消費品、裁減武器——並不足以使蘇聯經濟走出泥潭。

  中央情報局的報告說,蘇聯的東歐衛星國在壓力之下希望仿照蘇聯實現經濟的自由化,但這種改變是緩慢而循序漸進的。如果有哪個國家公開反對共產主義,戈爾巴喬夫就會把坦克開進去。

  參加眾議院情報監管委員會會議的喬治覺得這個結論聽起來不那麼對頭。波蘭、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已經在公開市場和政治民主方面走在了蘇聯的前頭,戈爾巴喬夫也沒做什麼去攔阻它們。

  但布什總統和切尼國防部長卻認為邪惡的蘇聯會無所不為。和以往一樣,中央情報局在壓力下盡撿他們喜歡的說。

  會議讓喬治覺得不滿和焦慮。他搭乘整潔的國會山地鐵回到佳能辦公大樓,他在大樓裡有個擁有三個擁擠房間的套房。套房大堂有張前臺,有個為等待客人準備的沙發,還有個開會用的圓桌。大堂一邊是秘書辦公室,裡面放滿了雇員的辦公桌,書架和文件櫃。另一邊是喬治自己的辦公室,辦公室裡有一張辦公桌和一張會議桌,牆上掛著張鮑比·肯尼迪的照片。

  他驚奇地在下午要接見的人員名單裡看到了來自阿拉巴馬州安尼斯頓的克拉倫斯·鮑耶牧師,這位牧師想就民權方面的問題和他聊聊。

  喬治永遠忘不了安尼斯頓。安尼斯頓是自由之行運動參與者受到暴徒襲擊,所乘的大巴被燃燒彈焚燒的地方。暴徒們真心想殺害喬治,那是喬治生命中唯一一次差點被殺的經歷。

  儘管不記得為什麼,可他一定同意了對方的會面請求。喬治猜想求見他的阿拉巴馬牧師必定是個非洲裔美國人,但卻驚奇地發現助理帶進來的是一位白人。鮑耶牧師和喬治年齡相仿,穿灰西裝白襯衫,戴著條黑領帶,也許是要在華盛頓走很多路的緣故,他的腳上踏著雙運動鞋。他頭髮漸稀,長著松鼠一般的栗紅色頭髮和兩隻大板牙。喬治覺得鮑耶牧師依稀有點眼熟,隨鮑耶一起來的是個十來歲的少年人。

  「我試著把耶穌基督的福音帶給安尼斯頓兵營裡的士兵和其他一些人,」鮑耶牧師向喬治介紹了自己,「會眾中的許多人是非洲裔美國人。」

  喬治覺得鮑耶很真誠。他的會眾中黑人白人都有,這有點不同尋常。「牧師,你怎麼會對民權方面的問題有興趣?」

  「先生,我年輕時是個種族隔離主義者。」

  「許多人都是,」喬治說,「我們從中都得到了教訓。」

  「我不僅得到了教訓,」鮑耶說,「還用幾十年時間做深深的懺悔。」

  這番表態看起來有點過了。一些求見眾議員的人或多或少有點瘋。喬治的雇員們盡力把瘋子從求見名單上去除,但不時總會有那麼一兩條漏網之魚。但喬治覺得鮑耶很理智。「你說的是懺悔嗎?」喬治故意拖延著時間。

  「傑克斯眾議員,」鮑耶嚴肅地說,「我來是向你道歉的。」

  「為什麼道歉?」

  「1961年我用一根鐵橇打了你,我想我打斷了你的胳膊。」

  喬治刹那間明白對方看上去為何這般眼熟了。他是安尼斯頓那些暴徒裡的一員。鮑耶試圖用鐵橇擊打瑪麗亞,喬治替瑪麗亞擋了這一擊。直到現在,天冷時喬治的胳膊仍然會有點隱痛。喬治驚訝地看著眼前這位一腔熱忱的神職人員。「原來是你啊。」他說。

  「先生,就是我。我沒有什麼理由好說的。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做錯了。但我從來沒忘記過你。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有多抱歉。我想讓兒子克拉姆親眼見證我對過錯的懺悔。」

  喬治感到很窘迫。以前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類似的事情。「看來你當上了牧師。」他說。

  「起先我沉溺於酒精。因為貪杯,我丟掉了工作、家庭和汽車。之後的一個星期天,上帝把我帶到了貧民區棚屋裡的一個小型聚會點。那天牧師布的道正好關於《馬太福音》第二十五章第四十節的內容:『這些事你們既作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作在我身上了。』」

  喬治聽過很多圍繞這段經句的佈道。這段經句說的是,對人犯錯,就是對基督耶穌犯錯。比其他人受難更多的非洲裔美國人從這段話中得到了很大的安慰。這段經句甚至被貼在了伯明翰十六街浸禮會教堂的信息發佈窗上。

  鮑耶說:「我去那個聚會點只是為了嘲弄嘲弄那些基督徒們,沒想到出來的時候卻已經得到了拯救。」

  喬治說:「牧師,很高興聽你訴說內心轉變的故事。」

  「眾議員先生,我不應該得到您的原諒,但我希望能得到上帝的諒解。」說完鮑耶站起身,「我不會佔用您更多寶貴的時間。謝謝你。」

  喬治也站起身。他覺得自己對這個沉浸在強烈情感中的男人回應得還不夠充分。「在你離開之前,」他說,「我們握一握手吧。」他把鮑耶的兩隻手都抓在手裡,「克拉倫斯,如果上帝能原諒你的話,我想我也能。」

  鮑耶哽咽了。握住喬治的手時,他的淚水不禁開始往下流。

  衝動之下,喬治擁抱了他,發現鮑耶的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過了一會兒,喬治鬆開手,後退兩步。鮑耶想說話,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哭泣著轉過身,離開了喬治的辦公室。

  鮑耶的兒子走過來和喬治握手。「眾議員先生,謝謝你,」男孩聲音顫抖著說,「我無法形容你的原諒對我父親來說有多重要。先生,你是個偉大的人。」說完,他跟在父親身後走出了喬治的辦公室。

  喬治坐回椅子上,感覺到有些暈眩。這真是太好了,他心想。

  *

  晚上,他把這件事告訴了瑪麗亞。

  瑪麗亞卻沒有表示同情。「被打斷的是你的胳膊,你有權原諒他們,」她說,「但我不想這麼簡單地原諒種族隔離分子。我想看到鮑耶牧師在監獄裡服幾年刑,或是做上一段苦工。在那之後,我或許會接受他的道歉。你應該知道,在現在這個社會,腐敗的法官、暴虐的警察和炸彈製造者依然逍遙於法外。他們沒有為自己所做的壞事而被繩之以法。其中一些甚至領上了養老金。這種人也需要原諒嗎?我不想讓他們因為得到原諒而心安理得。我很高興他們因為負罪感而受傷。這是他們得到的最低限度的懲罰。」

  喬治笑了。年過五十,瑪麗亞變得越發好戰了。她是國務院裡最資深的雇員之一,同時得到共和黨人和民主黨人的尊敬。瑪麗亞的舉手投足之間洋溢著自信和權威。

  喬治和瑪麗亞在瑪麗亞的公寓。喬治收拾桌子的時候,瑪麗亞在用香料燒一條鱸魚。屋子裡彌漫著一股香氣,喬治不由得垂涎欲滴。喬治給自己滿上一杯夏敦埃白葡萄酒,然後在蒸鍋裡放上一棵花椰菜。瑪麗亞比過去稍微重了點,她決定採納喬治提供的清淡食譜。

  晚飯吃過以後,他們帶著咖啡杯走到沙發前。瑪麗亞的心情很不錯。「離開國務院後回首往事時,我希望自己能夠說,比起進入國務院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安全多了。」她說。「我希望我的侄子侄女和教子傑克能夠在沒有超級大國屠殺的威脅下撫養自己的孩子們。這樣我就能說自己的一輩子過得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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