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三四四


  許多人退到聚光燈照射的範圍之外,不願暴露自己的面容。但一些大膽的人卻走近了檢查站,他們犯下了「未經允許侵入邊境地區」的罪名,很可能因此而被捕,在勞役營裡待上三年。

  越靠近檢查站,街道越窄,人群也越為密集。莉莉和家人在人群中鑽到了最前面。在燈光像日頭一樣的敞亮前方,他們看見了供行人和車輛通過的紅白兩色門,看見了拿著槍在門前四處巡邏的邊防軍戰士,看見了海關大樓,看見了矗立在這所有一切之上的瞭望塔。在一個玻璃幕牆的崗哨裡,一位軍官正對著電話機說著些什麼,說話時不斷做出揮舞手臂的失望動作。

  在檢查點的兩邊,可恨的柏林牆沿科赫大街不斷延伸。莉莉感到一陣噁心,從很小的時候開始,這道牆就把家裡的人分成了兩部分,幾乎一直沒能相見。相比於可惡的漢斯·霍夫曼,她更恨這道牆。

  莉莉高聲問:「有人嘗試走過去嗎?」

  一個站在她身邊的女人憤怒地說:「他們會趕你回來。他們說你必須去警察局申請張簽證。我已經去過警察局了,那裡的人對此卻一無所知。」

  放在一個月以前,這個女人很可能對這種混亂的手續聳聳肩,然後無可奈何地回家,但今晚她卻不會這麼做。她仍舊站在檢查站前,不滿地大聲抗議。這個時候,沒人願意回家。

  莉莉周圍的人群開始有節奏地大喊:「快開門,快開門。」

  聲音弱下去以後,莉莉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檢查站的另一邊也有喊聲。她豎起耳朵。檢查站另一邊的人在喊些什麼呢?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明白他們在喊什麼了。「過來,快些過來!」她意識到西柏林人也聚集在了檢查點前。

  接下來會怎麼樣?這一幕會如何收場?

  五六輛車沿著齊默爾路開到檢查點,五六十個邊防戰士從車上下來。

  站在莉莉身邊的沃納冷冷地說:「來增援了。」

  ***

  德米卡和娜塔亞坐在戈爾巴喬夫辦公室的黑色皮椅上,感覺又興奮又緊張。戈爾巴喬夫讓東歐衛星國自生自滅的政策似乎引起了此起彼伏的危機。這可能很危險,也可能意味著希望。也許兩者會兼而有之。

  德米卡看重的依然是自己的孫輩會在什麼樣的一個世界裡成長。他和尼娜的兒子小格雷戈裡已經結婚;和娜塔亞生的女兒卡佳正在上大學。接下來的這幾年,小格雷戈裡和卡佳可能都會有自己的孩子。等待這些孩子的將是什麼樣的未來?過時的共產主義真的結束了嗎?德米卡還是說不上來。

  德米卡對戈爾巴喬夫說:「幾千個民眾聚集在柏林牆檢查點外面。如果東德政府不肯開門,那裡肯定會引發一場騷亂。」

  「這和我們無關。」戈爾巴喬夫說。他很愛說這句話,「和我們無關」已經成了他的口頭禪。「我想和西德的科爾總理談談。」他之後說。

  娜塔亞說:「今晚他在波蘭。」

  「儘快讓他和我通話——要在明天之前。我不想讓他談什麼德國統一。那會加劇目前的危機。東德的不穩定因素全部集中在柏林牆上面,保持柏林牆的現狀可能是東德政府唯一能做的事了。」

  他說得沒錯,德米卡心想。如果柏林牆打開的話,統一的德國就近在眼前了。不過現在還是不要說什麼煽動性的話為妙。

  「我馬上去和西德人聯繫,」娜塔亞說,「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謝謝你。」

  娜塔亞和德米卡站起身。戈爾巴喬夫仍然沒告訴他們會如何處理迫在眉睫的危機。德米卡問:「如果埃貢·克倫茨從東德打電話過來該怎麼辦?」

  「別叫醒我。」

  德米卡和娜塔亞離開了戈爾巴喬夫的辦公室。

  走出總書記辦公室以後,德米卡說:「如果他不能儘快採取一些行動的話,也許就太晚了。」

  「什麼太晚了?」娜塔亞問他。

  「拯救共產主義制度就太晚了。」

  ***

  天還沒黑,瑪麗亞·薩默斯在聖喬治王子縣傑姬·傑克斯家和教子傑克一起吃晚飯。電視開著,瑪麗亞看見加斯帕·默裡穿著大衣,戴著圍巾從柏林發來報道。加斯帕站在柏林牆自由一邊的西德檢查點外,和弗雷德裡希大街中間盟軍不是很大的檢查點外面的人群站在一起,檢查點外有塊用四種語言書寫的「你正要離開美國控制區」的牌子。在電視屏幕上,瑪麗亞看見了他身後的聚光燈和瞭望塔。

  加斯帕說:「今晚,共產主義的危機到了緊張的巔峰。經歷了幾個星期的遊行示威之後。東德政府今天宣佈開放和西德之間的邊境——但似乎沒人告訴邊防戰士和邊境警察這件事情。數千名柏林人聚集在臭名昭著的柏林牆兩邊,要求體驗他們的這項新權利,但政府卻什麼都沒做——武裝士兵的增加加劇了現場的緊張氣氛。」

  傑克吃完三明治,去浴室洗澡去了。「九歲以後他反而知道害羞了,」傑姬苦笑著說,「他說他已經長大,不能再讓奶奶幫他洗澡了。」

  瑪麗亞對發自柏林的新聞很感興趣。她記得她的情人肯尼迪總統曾經用德語對全世界說過這麼句話:「我是一個柏林人」。

  「我一輩子都在為美國政府工作,」她對傑姬說,「這其間,我們的目標一直是摧毀共產主義制度。但最後,打敗他們的卻是他們自己。」

  「我弄不明白,」傑姬說,「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新一代領導人掌握了這些國家的大權,其中最重要的一位是蘇聯的戈爾巴喬夫。打開統計報表,看見上面寫的數字的時候,他們說:『如果只能做到這樣,那還要共產主義幹什麼?』我覺得還是沒加入過國務院才好——我和其他幾百名工作人員根本什麼忙都沒幫上。」

  「你還想做別的什麼事呢?」

  瑪麗亞想都沒想就說:「當然是結婚了!」

  傑姬坐了下來。「喬治一直沒把你的秘密告訴我,」她說,「但我覺得在六十年代,你一定和哪個結過婚的男人愛上了。」

  瑪麗亞點了點頭。「我這輩子就愛過兩個男人,」她說,「一個是他,一個是喬治。」

  傑姬問:「發生什麼了?他回到妻子身邊去了嗎?一般男人都這樣幹。」

  「沒,」瑪麗亞說,「他死了。」

  「哦,我的老天!」傑姬說,「是肯尼迪總統嗎?」

  瑪麗亞吃驚地盯著傑姬。「你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是我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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