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布魯克林有棵樹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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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寧靜這個詞用於紐約布魯克林恰如其分。尤其是在1912年的夏天。沉靜這個詞大概更好些,只是對布魯克林的威廉斯堡不大合適。大草原的可愛,雪蘭多①的悅耳,用於布魯克林都不合適。只能用寧靜這個詞,特別是夏日的一個星期六下午。 ﹛① 弗吉尼亞一個以田園風光著稱的國家公園。﹜ 下午的斜陽照在弗蘭西·諾蘭家爬滿苔蘚的院子裡,把破舊的木籬笆曬得暖暖的。看著斜射下來的一縷縷陽光,弗蘭西心頭湧出一種美好的感覺來。這樣的感覺,她回憶起一首詩歌時也有過。這詩她在學校裡背誦過,是這樣的: 〖這裡是原始森林 松樹和鐵杉,低語陣陣 苔蘚如須,翠綠滿身 黃昏中佇立,依稀朦朧 如一個個德魯伊①老僧 ﹛① 基督教之前英國、愛爾蘭等地的教士。﹜ 弗蘭西院子裡的樹既不是松樹,也不是鐵杉。樹上的綠色枝條從樹幹向四周發散,枝條上長滿了尖尖的葉子,整棵樹看起來如同無數撐開的綠傘。有人稱之為天堂樹。不管它的種子落到什麼地方,都會長出一棵樹來,向著天空,努力生長。這樹長在四周圍滿木籬的空場子裡,或是從無人留意的垃圾堆裡鑽出來;它也是唯一能在水泥地裡長出來的樹。它長得很茂盛,而且只在居民區長。 星期天下午,你去散散步,走到一個不錯的居民區,挺高檔的居民區。你會從通往人家院子的鐵門中看見這樣一棵小樹,這時候你就知道,布魯克林這一帶會變成居民區了。樹懂。樹會打前站。到了後來,漸漸會有些貧窮的外國人跑過來,把破舊的褐砂石房子修理成平房。他們把羽毛褥墊從窗戶裡推出來曬。天堂樹長得鬱鬱蔥蔥。這種樹就這習性。它喜歡窮人。 弗蘭西院子裡長的就是這種樹。在她的三樓太平梯附近,樹上的小「傘」一個個蜷曲過來。一個坐在太平梯上的十一歲女孩會覺得自己住在樹上。夏天的每個星期六下午,弗蘭西都是這麼想像的。 啊,布魯克林的星期六多麼美好。啊,到處都是那麼美好!人們星期六照樣能領薪水。星期六是個週末假日,卻又不要守星期天那些清規戒律。人們有錢出去買東西。他們這一天會好好吃上一頓飯,喝醉,約會,做愛,熬夜,唱歌,放音樂,打架,跳舞,因為次日會有自由自在的一天,可以睡個懶覺,至少可以睡到晚場的彌撒。 星期天,大部分人會擠著去參加十一點鐘的彌撒。怎麼說呢,也有一些人,很少一些,會去參加六點鐘的那一場。人們誇他們趕得早,其實他們不配這樣的誇獎,因為他們本來是在外頭呆得太久,回到家的時候,都是早晨了。他們於是去這場彌撒,應付過去,把罪給洗了,然後回家安安心心睡一天大覺。 弗蘭西的星期六,是從去垃圾回收站開始的。和其他布魯克林小孩一樣,她和弟弟尼雷會在外頭撿些布頭、紙張、金屬、橡膠等破爛,藏在地下室的箱子裡,上著鎖,或是藏在床底下。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放學回家的路上,弗蘭西會慢慢走,邊走邊看排水溝,希望找到煙盒的錫紙,或是口香糖的包裝紙。回頭她會將這些放在一個小罐子的蓋子裡頭熔化。垃圾站不收沒有熔化的錫球,因為很多孩子會將鐵墊圈放在中間抵重量。有時候,尼雷會找到一個蘇打水壺。弗蘭西會幫他把壺嘴弄下來,熔化出其中的鉛來。垃圾站的人怕蘇打水公司的人找麻煩,不敢回收完整的壺嘴。壺嘴是好貨。化掉後,能賣五分錢。 弗蘭西和尼雷每天晚上都到地下室,把升降機架子上當日收的破爛全倒出來。弗蘭西和尼雷的媽媽是清潔工,所以兩個孩子享有這項特權,能下到地下室去。他們會把架子上的紙張、布頭和能回收的瓶子全都拿走。紙張不值什麼錢,十磅才能賣一分錢。布頭一磅兩分錢,鐵是一磅四分錢。銅是好貨,一磅能賣一毛錢。有時候,弗蘭西會撞上大運,找到廢棄的煮衣鍋鍋底。她會用開罐器將它掰下來,折起,捶打,再折,再捶打。 星期六早晨九點一過,孩子們就從大街小巷鑽出來,紛紛湧到主幹道曼哈頓大道上。他們沿著曼哈頓大道,慢慢走到斯科爾斯街。有的孩子把破爛直接拿在手上。有的拖著木頭做的肥皂包裝盒,盒子下頭裝有很穩當的木頭輪子。還有幾個推著童車,裡面裝得滿滿的。 弗蘭西和尼雷兩個人把破爛裝進一隻麻袋裡,一人拎一隻角,在街上拖著走,沿著曼哈頓大道,路過茂吉街、滕·艾耶克街、斯塔格街,最後來到斯科爾斯街。這都是些醜陋的街道,名字倒是很漂亮。每條偏街陋巷裡都會有衣衫襤褸的小孩子鑽出來,匯入破爛大軍,前往卡尼的垃圾站。他們去的路上,會遇到空手而歸的孩子們。這些孩子已經把破爛賣掉,錢也都花得一個子兒都不剩了。現在,他們大搖大擺走回來,還嘲笑起其他小孩來。 「撿破爛的!撿破爛的!」 聽到這種罵聲,弗蘭西的臉立刻就漲紅了。她知道這些罵人的人自己也撿破爛,可是這也無濟於事。其實過一會兒弟弟也會和他的小夥伴們一起,空著手,大搖大擺走回來,同樣嘲笑著後來的人,可是這也安慰不了她。她就是害臊得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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