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布魯克林有棵樹 | 上頁 下頁
八


  弗蘭西還看到年輕的姑娘正準備著和戀人們出門。這些公寓都沒有浴室,姑娘們穿著胸衣和裙子,站在廚房洗碗池前擦洗。她們抬手洗胳膊窩的時候,手舉到頭頂,那胳膊形成的曲線非常優美。這些窗戶裡頭有很多女孩用這樣的方式在洗,看上去就如同一種無聲的、充滿期待的儀式。

  弗萊波家的馬車進入隔壁院子的時候,弗蘭西停止了閱讀。看那漂亮的馬兒,和讀書一樣有趣。隔壁的院子鋪了鵝卵石,院子的另一頭還有座漂亮的馬房。兩扇大鐵門將院子和街道隔開。在鵝卵石邊上有一小片土地,肥料很足,上頭長著漂亮的玫瑰,還有一排鮮紅的天竺葵。馬房比四鄰的所有房子還要強,這院子也是威廉斯堡最漂亮的。

  弗蘭西聽見門哢的一聲關上了。首先進入眼簾的是那匹褐色閹馬,它渾身閃亮,鬃毛和尾巴烏黑。馬拉著一駕栗色小馬車,邊上用金字油漆著牙醫弗萊波醫生,以及他的地址。這漂亮的馬車不拉貨也不送貨。只是每天在街上來回走,當廣告用。這是個夢幻般的活動廣告牌。

  小夥子弗蘭克每天早晨把馬車拉出去,下午回來。弗蘭克是個很不錯的小夥子,臉紅撲撲的如玫瑰一般,就如同兒歌裡那出色的小夥子。他的日子過得很不錯,很多女孩和他打情罵俏。他唯一的工作就是慢慢駕著馬車,好讓人看到上頭的名字和地址。需要裝假牙或是拔牙的時候,大家就記得按照馬車上的地址來找弗萊波醫生了。

  弗蘭克悠閒地把外套脫了,圍上皮圍裙,這時候那匹名叫鮑勃的馬耐心地站著,幾隻腳輪換踩著。弗蘭克將它身上的輓具卸下來,將皮擦了擦,然後將輓具掛在馬房裡。隨後,他用一塊巨大的黃色濕海綿給馬刷洗。馬很舒服的樣子。它在斑駁的陽光下曬著,有時候蹄子踢地的時候,會砸出火花來。弗蘭克將海綿裡的水擠到那褐色的馬背上,然後擦下去,這中間他還一直和馬說話。

  「穩住,鮑勃。這才像個好小子!退回來。好了!」

  鮑勃不是弗蘭西生命中唯一的一匹馬。弗蘭西的姨媽艾薇的丈夫威利·弗裡特曼姨夫,也有一匹馬。馬名叫「鼓手」,它拉一輛送牛奶馬車。威利和鼓手之間,並沒有弗蘭克和鮑勃之間那種友誼。威利和鼓手都在暗自尋思怎麼去加害對方。威利姨夫動不動就咒駡鼓手一頓。要是聽他說的,這馬似乎夜夜無眠,就一門心思在牛奶公司馬房裡琢磨如何整他呢。

  弗蘭西喜歡玩一種遊戲,想像人和自己的寵物對調過來。布魯克林常見的寵物是白毛小獅子狗。養獅子狗的女子通常是小個子,胖胖的,白白的,髒髒的,眼睛濕濕的,很像獅子狗。媽媽的音樂老師廷莫爾小姐就很像她家廚房裡掛的金絲雀一樣。這位廷莫爾小姐是個老處女,小個子,人很聰明,說話像鳥叫一樣。如果弗蘭克能變成馬,他看起來就該像鮑勃。弗蘭西從來沒有見過威利姨夫的馬,但是她知道它什麼樣子。鼓手應該和威利一樣,小個子,瘦瘦黑黑的,眼神緊張,眼白過多。它一定也會像艾薇姨媽的丈夫一樣,成天哭喪個臉。她竭力不去想威利姨夫了。

  在外頭的街道上,十幾個小男孩扒在鐵門上,看著這片街區唯一的馬在洗澡。弗蘭西看不見他們,但是能聽到他們在講話。他們編造各種可怕的故事說這匹馬。

  「你看它是不是四平八穩的。」一個男孩說,「可這都是裝的。弗蘭克一不留神,這馬張口就咬,把他咬死。」

  「是啊。」另外一個男孩說,「我昨天還看見這馬把一個小娃娃踩死了。」

  第三個男孩想到了個點子。「我看到這馬拉大便,拉到一個老太太身上了,那老太太正坐在水槽邊賣蘋果呢。」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拉得蘋果上也都是。」

  「他們給馬戴眼罩,是不讓馬看到人這麼小。要是馬知道人這麼小,準將人全都幹掉了。」

  「戴上眼罩,會不會還覺得人小?」

  「小小的,小不點。」

  「哇!」

  每個說話的孩子都知道自己在胡扯。但是別的孩子對馬的一些說法,他們卻又都相信。最後,看鮑勃一直站在那裡,他們也膩煩了。其中一個人撿了個石子,向馬砸去。砸到鮑勃身上的時候,馬的毛皮抖動了一下。孩子們瑟瑟發抖,以為馬會瘋掉。弗蘭克抬起頭,用溫和的布魯克林口音跟他們說:

  「不能這麼來吧。馬又沒害你。」

  「是嗎?」一個男孩憤怒地喊道。

  「是的。」弗蘭克回答。

  「好了,滾你媽的蛋吧。」那些小一點的孩子總是拋出這麼一句狠話來。

  弗蘭克從馬背上澆下水來,還是用那麼輕柔的口氣說:「你們是現在滾開呢,還是等我來把你們的屁股踢爛?」

  「就憑你一個?」

  「就我一個又怎樣?我倒是要來教訓一下各位。」突然弗蘭克蹲下去,撿了一塊石頭,做出要扔出去的架勢。孩子們往後散開了,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氣話。

  「我想我們這是自由的國家吧。」

  「就是,這街道又不是你家的。」

  「我去告訴我舅去,他是警察。」

  「給我滾吧。」弗蘭克冷冷地說。他小心地把石頭放了回去。

  大孩子厭倦了這遊戲,便三三兩兩地走了。小一點的孩子又躥了回來。他們想看弗蘭克給鮑勃喂燕麥。

  弗蘭克給馬洗完了,牽到樹下,好讓馬頭能在樹蔭下乘涼。他在馬脖子上套了滿滿一袋草料,然後去洗馬車了,邊洗邊吹著「讓我叫你小甜甜」的口哨。仿佛這口哨是一個信號一般,住在諾蘭樓下的弗洛茜·加迪斯把頭從窗戶裡伸出來了。

  「喂,你好。」她興致勃勃地叫道。

  弗蘭克知道是誰在叫他。他等了好長時間才回了一句「你好」,說話的時候頭都沒有抬。他走到馬車另外一側。這時候弗洛茜看不到他,但她的聲音卻不依不饒地跟著過來了。

  「今天歇工啦?」她高興地問。

  「快了,是的。」

  「我猜你要出去找姑娘吧,今晚是星期六晚上呢。」對方沒有回答。「別跟我說你這麼帥的小夥子沒對象吧。」還是沒有回答。「今天晚上在沙姆羅克俱樂部有個場子。」

  「是嗎?」他的口氣並不像是有興趣的樣子。

  「是啊,我有兩張情侶票。」

  「對不起,我有事。」

  「在家陪你老娘?」

  「這可沒准。」

  「噁心,見鬼吧你!」她砰一聲把窗戶關上。弗蘭克長舒一口氣。總算結束了。

  弗蘭西為弗洛茜感到難過。她從來不放棄希望,不管弗蘭克怎麼去冷落她。弗洛茜總是去追男人,而男人總是躲著她跑。弗蘭西的姨媽茜茜也總是追男人,而男人也總掉過頭來追她,最終走到一塊去。

  弗洛茜·加迪斯對男人是饑不擇食,而茜茜只是正常的饑渴,這是二人的不同,但這真是天壤之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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