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布魯克林有棵樹 | 上頁 下頁
九


  ▼第三章

  爸爸五點鐘回家了。到了這時候,馬和馬車都被鎖進了弗萊波家的馬房。弗蘭西的書看完了,糖果也吃完了。她看到黃昏的陽光照在破舊的籬笆上,顯得那麼蒼白,那麼稀薄。她的枕頭被太陽曬得暖暖的,被風熏得香香的,她在手裡拿了一陣子,才放回到小床上。爸爸回來的時候,唱著他最喜歡的歌謠《莫莉·馬龍》。他上樓的時候總是唱這歌,好提醒大家他回來了。

  〖在美麗的都柏林,
  姑娘們楚楚動人。
  就在那裡我遇上……


  沒等他唱下一句,弗蘭西就笑盈盈地把門打開了。

  「媽媽呢?」他問。他進門的時候總是問這話。

  「她和茜茜去看演出了。」

  「唉呀!」他聽起來頗為失望的樣子。如果凱蒂不在,他總是很失望。「今天晚上我在克羅姆酒吧,有人在辦婚禮派對,很排場呢。」他用外套的袖子撣了撣禮帽,然後將其掛起來。

  「你是去做侍者,還是唱歌?」

  「兩個都做。我的侍者圍裙乾淨不乾淨哪,弗蘭西?」

  「乾淨倒是乾淨,就是沒有熨過。來,我來熨一熨。」

  她把熨衣板架在兩把椅子上,然後去加熱熨斗。加熱時她拿出圍裙,在上面灑了點水。那圍裙是方型的,粗棉布料子,上面有些發皺,系帶是那種寬邊布帶子。等熨斗熱起來的時候,她把咖啡熱上,給爸爸倒了一杯。爸爸喝了咖啡,又把他們留的甜麵包吃掉。晚上有活做,天氣也好,爸爸心情爽朗。

  「遇到這樣的日子,就跟白拿禮物一個樣。」他說。

  「是啊,爸爸。」

  「熱咖啡多好啊!沒有發明咖啡之前,人們是怎麼過的?」

  「我喜歡聞咖啡的香味。」

  「你從哪裡買的這些甜麵包?」

  「溫克勒的店裡。怎麼啦?」

  「他們越做越好啦。」

  「那兒還留著些猶太麵包,就一片了。」

  「不錯!」他將那麵包拿起,翻過來,看到底下就有工會的標簽。「好麵包,都是工會烤房做的。」他將標簽撕下來,這時候突然想到了什麼。「我圍裙上也有工會標簽!」

  「就在這裡,縫到縫裡了。我給熨出來。」

  「標簽就如同裝飾品,」他解釋道,「就像你戴的玫瑰花一樣。瞧瞧我這侍者工會的徽章。」那徽章顏色淡淡的,綠白相間,扣在外套翻領上。他用衣袖擦了擦。「我參加工會之前,老闆想給我多少就多少。有時候一個子兒也不給。他們說,光是拿小費就夠了。有的地方甚至讓我倒貼錢上班,說小費多得很,侍者崗位拿來出租都行。後來我參加了工會。這是要交點會費的,可是你媽媽也不要捨不得。我的工作要是工會給找的話,雇主就必須給我付工資,和我小費多少沒有關係。所有行業都必須組織工會。」

  「是啊,爸爸。」弗蘭西開始熨起衣服來。她很喜歡聽爸爸聊天。

  弗蘭西想到了工會總部。有一次,她去那裡給爸爸送圍裙和車票錢,好讓他能去上班。她看到他和幾個男人坐在一起。他穿著他唯一的正式衣服,那件無尾晚禮服,黑禮帽神氣活現地斜扣在頭上。弗蘭西來的時候,他正在抽雪茄。看到了弗蘭西,他趕緊把帽子拿下來,把煙扔掉。

  「這是我女兒。」他自豪地說。那些侍者看著瘦瘦的小女孩穿著破爛的裙子,接著大家互相看了看。他們和約翰尼·諾蘭不一樣。他們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有正式的侍應工作,星期六晚上出來不過是想弄點外快。約翰尼沒有正當職業,四處打遊擊。

  「各位夥計,我跟你們講,」他說,「我家裡有兩個很不錯的小孩,還有個漂亮老婆。各位聽著,我這人真不配當爸爸,不配當丈夫。」

  「可別這麼想。」一個朋友拍拍他的肩膀。

  弗蘭西聽到這群侍者圈子外有幾個人在議論爸爸。一個小矮子說:

  「你聽這夥計是怎麼說自己妻兒的。有料啊。這小子很搞笑。工資他拿回家給老婆。小費自己留著買酒喝。他和麥克加里蒂酒吧有個很搞笑的交易。他把所有小費上交。麥克加里蒂給他酒喝。現在他也不知道,是麥克加里蒂欠他的,還是他欠麥克加里蒂的。不過這個辦法對他倒適合。他總是醉醺醺的。」這些人隨後走了。

  弗蘭西心頭隱隱作痛。不過,看到爸爸周圍站著的那些人都喜歡他,他一說話他們都笑,都在認真聽,這傷痛的感覺又緩和了些。她知道大家都喜歡爸爸。

  是的,每個人都喜歡約翰尼·諾蘭。他是個情歌歌手,他很會唱情歌。從古至今,誰不喜歡自己中間的歌手?尤以愛爾蘭人為甚。他這些侍者哥們真的喜歡他,他招待的客人喜歡他,老婆孩子也喜歡他。他依舊活潑、年輕、帥氣。老婆還沒有一腔苦水,對他惡言相向;孩子們也還懵懵懂懂,不知以他為恥。

  弗蘭西收回了自己的思緒,不再去想去工會總部的那一天,繼續聽爸爸聊天。爸爸在回憶。

  「就拿我來說吧。我這人啥也不是。」他平靜地點著了一支五分錢的雪茄。「土豆歉收那年,我們家人從愛爾蘭跑到這裡。開輪船公司的夥計說可以帶我父親去美國,那邊有事情等著他。他說船票他先墊上,日後用工資抵。就這樣,我父母親到了這邊來。」

  「我父親就跟我一樣,什麼事情都做不長。」他靜靜地抽了一會兒煙。

  弗蘭西一聲不吭地熨著衣服。她知道他只是在自言自語。他也不指望女兒能明白這些。他只是希望有人在傾聽。他幾乎每個星期六都說同樣這些話。一周其他時間他都在喝酒,進出家門,也說不了幾句話。今天是星期六,是他說話的時候。

  「我們家的人都不識字。我自己也只上了六年級——老頭子一死,我就把學停了。你們這些孩子很幸運。我保證你們會把書念完。」

  「好的,爸爸。」

  「我那時候才十二歲。我去酒吧給醉漢唱歌,他們朝我身上扔分幣。然後我就去酒吧、飯店……招待人……」他沉思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我一直想做真正的歌手,打扮得像模像樣,正正經經上臺演出。不過我文化不高,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成為舞臺歌手。做好本職工作吧,你媽說。她還說,你不知道自己有事情做多麼幸運。就這樣,我進了侍應生兼歌手這一行。這工作不大穩定。我要是當個一般的侍應生還好些。我就是因為這個才喝酒的。」他前言不搭後語地說。

  她抬頭看了看他,似乎要問個問題。但是想了想她又把話吞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