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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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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廚房是兩間臥室,一間連著另一間。臥室的窗戶很小,灰濛濛的。通風口如同一口棺材,嵌在兩間臥室上頭。用錘子和鑿子,或許能把通風口打開。不過,真要這樣,得到的犒賞是一陣潮濕陰冷的風。通風口的頂上是個小小的、斜頂的玻璃天窗。那玻璃是厚厚的皺紋花玻璃,上頭有鐵絲網擋著,不讓它被東西砸碎。通風口四周是條紋鋼條。這個裝置照道理是要讓陽光和空氣進入臥室,但由於玻璃厚重,上面是鐵絲網,四周是條紋鋼,灰塵堆積了也不知道多少年,所以哪裡還有什麼陽光進來。通風口四周滿是灰塵和蛛網。空氣也透不過來,不過,雨雪卻總能一意孤行地闖進來。有暴風雨的時候,通風口下頭的木頭就發潮、冒煙,發出墳墓一般的氣息來。 通風口的發明十分拙劣。即便窗戶封得嚴嚴實實,這通風口還是如同一個擴音器,你能聽到所有人發出的各種聲音。老鼠在通風口下方跑來跑去。通風口也常有失火風險。要是有個卡車司機喝醉了酒,漫不經心扔根火柴到通風口裡,誤以為扔到院子裡或者街上了,那整幢樓一下子就能點著。通風口的底部也有很多肮髒的東西。由於人無法接觸到通風口底部(入口太小,人身子下不去),這裡就成了一個儲藏地,人不要鬼不拿的各種東西在這裡彙集,濟濟一堂。生銹的剃刀和帶血的衣服就算是好的了。弗蘭西有一回往下看的時候,想起神父說的煉獄來,以為煉獄大概就像這通風口下方吧,只是陣勢大一些。弗蘭西走向客廳的時候,經過這些臥室,總是瑟瑟發抖,眼睛都不敢睜開。 客廳或者說前屋是家裡的正屋。它有兩扇高而窄的窗戶,對著街上。三樓很高,下頭的喧囂傳上來,已如強弩之末,聽來反倒溫馨宜人。客廳是個體面的地方,有自己的門,通向走廊。如果有客人來,也可以直接到這裡,無需經廚房,穿臥室。客廳四牆都貼有牆紙,風格莊重,暗褐色,上有金色條條。窗戶靠室內的部分有木條做的百葉窗,中間開闊,兩頭逐漸變窄。弗蘭西常常拉開這百葉窗,然後手一碰,它們又收了回去。就這樣,弗蘭西度過了很多快樂時光。這百葉窗是個看不厭的奇跡。放下來能掩住整面窗戶,擋住日曬風吹,收起來偏安一隅,只露出波瀾不驚的小小側面。 黑色大理石壁爐裡頭嵌著低低的客廳暖爐。暖爐只有前面那一半能看見,看起來如同半隻大西瓜,圓的那一面向外。暖爐是無數薄雲母片做成的小窗,架子是薄薄一層帶圖案的鐵。只有聖誕節的時候,凱蒂才捨得在客廳生火。這時候所有那些小窗戶都閃閃發亮,弗蘭西會愉快地坐在那兒取暖。夜色降臨時,她會看到那些小窗戶從玫瑰紅漸漸變成琥珀色。凱蒂進來後,便點著汽燈,驅走陰影,讓爐子裡的光為之褪色,而她這麼做,仿佛就是犯了大罪一般。 前屋最大的好處是有一架鋼琴。這鋼琴是一個奇跡,是無數次禱告也求不來的奇跡。可是它居然出現在諾蘭家客廳裡。他們一沒有禱告,二沒有許願,這個真真正正的奇跡卻主動送上門來了。鋼琴是原來房客的,因為沒錢搬走,留在了這裡。 那時候,搬鋼琴可是個浩大工程。這狹窄陡峭的樓梯道,是無法搬鋼琴下去的。鋼琴必須捆綁起來,系上繩子,從窗戶裡送出,通過屋頂安裝的巨大滑輪才能放下去。其間搬運老闆會吼叫、揮手、訓斥。街道用繩子圍上,警察得把人群趕到遠處。一有人家搬鋼琴,孩子們篤定會逃學來看。鋼琴剛出來的場景最值得一看:那個被包起來的龐然大物剛從窗口出來,總是先斜著,在空中轉上一陣,叫人看了頭暈,然後才會正過來。然後鋼琴開始慢慢地、令人心驚膽戰地下降,孩子們則在粗聲喊著加油。 搬鋼琴要花十五塊錢,這個價格是搬其他家具的三倍。因此,那個主人問凱蒂可不可以先放這裡,凱蒂可否照看?凱蒂很樂意說行。那個女子又戀戀不捨地囑託凱蒂不要讓鋼琴生潮受凍,冬天的時候把臥室門打開一點點,好讓廚房裡的暖氣也過來一些,免得鋼琴變形。 「你會彈嗎?」凱蒂問她。 「不會。」那個女子悲傷地說,「我們家誰都不會。只是希望我會啊。」 「那為什麼去買呢?」 「這鋼琴原是一戶富人家的財產,他們要低價賣掉。我很想要。是的,我不會彈,不過它很漂亮……往屋子裡一擺,蓬蓽生輝啊。」 凱蒂答應替她看管鋼琴,讓那女子有錢時再來搬。可是後來,女子一直沒有來搬。諾蘭家於是一直擁有這架漂亮的鋼琴。 鋼琴不大,是一種黑色的木頭製作的,上了光,發出幽暗的光澤。前頭的薄裝飾板上鏤有美麗的圖案,這細工裝飾之後,有一塊暗灰玫瑰色的絲綢。和其他豎鋼琴不同,這鋼琴的蓋子不是分段上翻,而是能整個一片翻過來,靠在精美的花紋木上,如同一個漂亮、精緻的黑色的殼。鋼琴兩邊各有一個蠟燭台。你可以放白蠟燭在裡頭,在燭光下彈琴。燭光會在那奶白的、象牙般的琴鍵上投下夢幻般的陰影來。你還可以看到蓋子上琴鍵的影子。 諾蘭家租下房子後在屋裡四處查看。他們走進客廳的時候,弗蘭西眼中就只有這鋼琴,對其餘的一切視而不見。她想把鋼琴抱住,可是鋼琴太大,她抱不過來,只好抱一抱淡玫瑰色的緞面琴凳了。 凱蒂看著鋼琴,眼睛閃爍著。她注意到樓下公寓房窗戶上有一張「教授鋼琴」廣告。凱蒂有主意了。 琴凳如同魔幻一般,能根據塊頭升高或降低,還能旋轉。約翰尼坐在上面,開始彈奏起來。當然,他不會彈鋼琴。他根本就不識譜,但是他認識幾個琴鍵。他能邊唱歌邊擊琴鍵,聽上去仿佛真是在自彈自唱。他彈了一個小三和音,看著女兒的眼睛,臉上露出了壞壞的微笑。弗蘭西也笑了。她的心中充滿期待。約翰尼又彈了一個小三和音,按住。在鋼琴輕柔的回聲中,他用清晰的原聲唱道: 〖麥克維頓①, 峻峰秀嶺。 四野晨露, 熠熠輝生。 (擊鍵——擊鍵) 吾愛安妮, 俊俏無窮。 在山之側, 吐露芳情。 (擊鍵——擊鍵——擊鍵——擊鍵) ﹛① 此歌為蘇格蘭民歌,由威廉·道格拉斯(1672?~1748)為其當時心上人、麥克維頓准男爵的女兒安妮·羅瑞所作,此戀情無果而終。﹜ 弗蘭西把臉轉向一邊,不想讓爸爸看到臉上的淚水。她怕爸爸問自己為什麼哭泣,而自己又說不上來。她愛爸爸,愛這鋼琴。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由自主地流淚了。 凱蒂說話了。她的聲音中有種溫柔,這溫柔過去常有,但近一年來約翰尼已經很少聽見了。「這是不是愛爾蘭民歌啊,約翰尼?」 「蘇格蘭民歌。」 「我從沒有聽你唱過。」 「是沒有唱過,不過這歌我知道。我從來不唱。我去的那些吵吵鬧鬧的鬼地方,沒有人會喜歡這歌。他們寧願去聽《下雨的午後來找我》這些,除了喝醉的時候。等他們醉了,只能唱《甜蜜蜜的阿黛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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