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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到了午後,船在上州①一個林木茂密的山谷停泊,這時候民主黨員們下了船,開始忙乎起來了。孩子們忙著花他們的「購物券」。在這次旅行前的一周,孩子們就拿到了這些上寫「熱狗」、「汽水」、「旋轉木馬」的購物券,每人拿到一條券,上有十張。弗蘭西和尼雷各拿了一條券,可是一些狡猾的男孩哄騙弗蘭西玩打彈子贏券的遊戲。他們告訴她,或許她能贏五十條券,風風光光過一天呢。可惜弗蘭西打彈子技不如人,很快就把券全輸光了。尼雷手氣不錯,贏了兩條券。弗蘭西問媽媽,可不可以讓弟弟勻張券給她。媽媽抓住這個機會對弗蘭西開展了一通關於賭博的教育。

  ﹛① 紐約州的紐約市為「下州」,往西往北走,遠離紐約城,乃進入「上州」。﹜

  「你本來有券的,可是你自作聰明,想再去贏你不該得的券。賭博的人個個都想贏,沒有哪個想輸。不過你記住:總得有人輸,別人能輸,你也能輸。你這回拿十張券來賭賭輸了,要是能長個記性,這個學費付得算是便宜的了。」

  媽媽說得對。弗蘭西就知道她說得對,可是她的話一點都不讓自己開心。她想和別的孩子一樣坐旋轉木馬。她想喝汽水。她在熱狗攤邊苦悶地站著,看著別的孩子在那裡大吃,這時候有個男的跟她說話了。這人穿著警察制服,只是上面的金色更多一些。

  「小女孩,沒有券嗎?」他問道。

  「我忘記帶了。」弗蘭西撒了個謊。

  「我小時候打彈子也不在行。」那人從口袋裡拿出三條券來,「我們每年都給輸掉的人送一些券,不過女孩輸掉還比較少見。她們的券再少,都會牢牢守著不給人贏走。」弗蘭西將券拿過來,謝過人家。她離開的時候,那人問她:「坐在那邊戴頂綠色帽子的女士,是不是你媽媽?」

  「是的。」她等著。他沒有說話。弗蘭西忍不住問:「怎麼了?」

  「你每天晚上就跟小花①祈禱吧,許願你長大以後有你媽媽一半漂亮。你現在就要這樣去祈禱。」

  ﹛① 天主教修女聖德雷莎(St.Thérèse)生前過著隱居、禱告的生活,自稱「耶穌的小花」。「小花會」(Society of the Little Flower)迄今存在。﹜

  「我媽邊上的那位是我爸爸。」弗蘭西希望聽到這人說她爸爸也很英俊。不過那人瞪了她爸爸一眼,什麼也沒有說。弗蘭西跑開了。

  組織者要弗蘭西每隔半小時到媽媽這裡來報到一次。弗蘭西再回來的時候,約翰尼在免費啤酒桶邊喝酒。媽媽找弗蘭西打趣。

  「你就和茜茜姨一樣——總喜歡和穿制服的人聊天。」

  「他另外給了我一些券。」

  「我看到了。」她接下來的話似乎漫不經心,「他問你什麼了?」

  「他問你是不是我媽。」弗蘭西沒把他誇媽媽漂亮的話說出來。

  「是的,我猜他是這麼問你的。」凱蒂盯著自己的手。這雙手在洗滌液裡泡得紅腫粗糙,上頭還有口子。她從手提袋裡拿出一副縫補過的棉手套。天很熱,她卻還是把手套戴上了。她歎了口氣。「我過得也太辛苦了,有時候都忘了自己是個女人。」

  弗蘭西驚詫不已。她還是頭一回從媽媽口中聽到這種略帶抱怨的話來。她不知道媽媽怎麼突然一下為自己的雙手感到羞愧。她一蹦一跳跑開時,聽到媽媽問邊上的一個女士:

  「那個朝這邊看的人,穿制服的,是誰啊?」

  「那是邁克·麥克舍恩警官啊。他就分管你們片區啊,你怎麼不認識?這倒好笑。」

  快樂的一天還在繼續。每張長桌子末端都有個啤酒桶,向所有民主黨人免費供應。弗蘭西也興奮得不行,和其他孩子一起跑來跑去,吵吵嚷嚷,打打鬧鬧。啤酒流得就如同雨後布魯克林的水溝一樣。有支銅管樂隊一直在演奏。曲目包括《克裡舞者》、《愛爾蘭的眼睛在微笑》、《哈裡根,就是我》。他們還演奏《香農河》和紐約自己的民歌《紐約人行道》。

  每次演奏前,指揮都會報幕:「接下來馬蒂·馬奧尼樂隊為您獻上……」每首歌結束,樂隊所有成員都異口同聲一起喊:「馬蒂·馬奧尼加油!」每次倒完酒後,服務生也說:「馬蒂·馬奧尼敬贈。」所有的活動都以馬蒂·馬奧尼冠名,如「馬蒂·馬奧尼競走比賽」、「馬蒂·馬奧尼花生米比賽」。這一天結束的時候,弗蘭西已經對馬蒂·馬奧尼的偉大深信不疑了。

  下午較遲的時候,弗蘭西心想她必須找到馬奧尼先生,感謝他讓自己度過了這麼一段好時光。她找啊找,問啊問,可奇怪的是,居然沒有人認識馬蒂·馬奧尼,也沒有人見過他。顯然,他並不在這遊玩的人群當中,可是他似乎又無處不在,簡直像個隱形人。有個男人告訴她,或許馬蒂·馬奧尼根本不存在,只不過是一個代號,說的是該組織的領導者而已。

  「我四十年如一日,投同樣的票,」那人說,「候選人好像都只有那個馬蒂·馬奧尼。要不就是不同的人,用的是同一個名字。我也不知道他是誰,小孩。我只知道我一直投票給民主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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