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遠山淡影 | 上頁 下頁
一六


  「重夫?我不知道。我說過了,我現在跟他不熟。」

  「你說他加入了共產黨?」

  「我說不準。我上次見到他時,他確實說支持共產黨。」

  「真遺憾。不過話說回來,現在日本發生了太多事情讓年輕人動搖。」

  「是的,的確。」

  「現在很多年輕人都被什麼思想啊、理論啊沖昏了頭。不過他可能會收回前言並道歉的。及時地提醒個人的責任之類的東西也沒有。你知道,我懷疑他都沒有停下來想過自己在幹什麼。我想他寫那篇文章時是一手拿著筆,一手拿著共產主義的書。他最後會收回前言的。」

  「很可能。我最近的工作實在是太多了。」

  「當然,當然。工作第一。別為這件事操心。現在,是不是輪到我了?」

  他們接著下棋,很少說話。有一次,我聽見緒方先生說:「你走的跟我想的一樣。你要動動腦筋才能從那裡突圍。」

  他們下了好一會,突然有敲門聲。二郎抬起頭來,給我遞了個眼色。我放下針線,站了起來。

  我打開門,看見兩個男人笑嘻嘻地朝我鞠躬。那時已經很晚了,一開始我以為他們走錯門了。可後來我認出他們是二郎的同事,就請他們進來。他們站在玄關自顧自地笑著。其中一個矮矮胖胖的,臉很紅。另一個瘦一些,皮膚很白,像歐洲人的白;但是他好像也喝酒了,臉頰上露出粉色的斑。他們系著的領帶都松了,外套掛在手上。

  二郎見到他們很高興,叫他們進去坐。可是他們只是站在玄關,笑個不停。

  「啊,緒方,」白皮膚的那個對二郎說,「我們可能來的不是時候。」

  「不會。不過你們在這附近做什麼呢?」

  「我們去看村崎的哥哥。其實,我們還沒回家呢。」

  「我們不敢回家,所以來打擾你,」胖胖的那個插進來說。「我們沒有跟太太說我們要晚點回去。」

  「真是混蛋,你們兩個,」二郎說。「你們幹嗎不脫鞋進來呢?」

  「我們來的不是時候,」白皮膚的那個又說。「我看見你有客人。」他朝緒方先生笑了笑,鞠了一躬。

  「這是我父親,可是你們不進來我怎麼介紹呢?」

  客人終於脫了鞋,進來坐下。二郎把他們介紹給父親,他們再次鞠躬,又笑了起來。

  「你們是二郎公司的?」緒方先生問。

  「是的,」矮矮胖胖的那個答道。「很榮幸,雖然他讓我們很不好過。在辦公室裡我們叫你兒子『法老』,因為他讓我們像奴隸一樣工作,自己卻什麼都不做。」

  「胡說八道,」我丈夫說。

  「是真的。他像苦役一樣驅使我們,然後自己坐下來看報紙。」

  緒方先生好像聽得有點迷糊,但是看見其他人在笑,他也笑了笑。

  「啊,這是什麼?」白皮膚的那個指了指棋盤。「瞧,我就知道我們會打擾你們。」

  「我們只是在下棋打發時間,」二郎說。

  「接著下吧。別讓我們這種混蛋打斷你們下棋。」

  「別傻了。有你們這樣的笨蛋在旁邊,我怎麼能集中精神。」說著二郎把棋盤推到一邊。有一兩個棋子倒了,他看也不看就把它們擺正。「那麼說,你們去看村崎的哥哥。悅子,給客人倒茶。」我丈夫說這句話之前,我已經往廚房走去了。可這時矮矮胖胖的那個突然拼命揮手。

  「夫人,夫人,坐下。請坐下。我們一會兒就走。您請坐。」

  「不麻煩,」我笑著說。

  「不用,夫人,我求您」——他越說越大聲——「正如您丈夫說的,我們只是兩個混蛋。不用麻煩了,請坐下。」

  我正想遵照他的意思,突然看見二郎生氣地看了我一眼。

  「至少喝杯茶再走,」我說。「一點兒也不麻煩。」

  「既然坐下了,就多坐一會兒,」我丈夫對客人說。「反正我也想聽聽村崎的哥哥的事。他真的像人們說的那樣瘋瘋癲癲的嗎?」

  「他的確是個怪人,」矮矮胖胖的那個笑著說。「今晚確實沒有讓我們失望。你聽說過他妻子的事嗎?」

  我欠了欠身,悄悄地到廚房去。我泡了茶,在盤子上放了幾塊那天早些時候做的蛋糕。我聽見客廳傳來笑聲,我丈夫也在笑。其中一個客人又很大聲地叫了他一次「法老」。我回到客廳時,二郎和他的客人們聊得正歡。矮矮胖胖的那個正在說一件趣聞,說一個內閣大臣遇見麥克阿瑟將軍的事。我把蛋糕放在他們旁邊,給他們倒了茶,然後在緒方先生身邊坐下。二郎的朋友又開了幾個政治家的玩笑,然後白皮膚的那個假裝生氣了,因為另一個說了一位他敬仰的人物的壞話。大家笑他,他板起臉來。

  「對了,花田,」我丈夫對他說。「有一天我在辦公室聽說了一件有趣的事情。我聽說在上次選舉時,你威脅你太太說要用高爾夫球棍打她,因為她不跟你選同樣的人。」

  「你聽誰胡說的?」

  「消息可靠的人說的。」

  「沒錯,」矮矮胖胖的那個說。「還有,你太太打算報告警察說你政治脅迫。」

  「胡說八道。再說,我沒有高爾夫球棍了。我去年都賣掉了。」

  「你還有一根七號鐵杆,」矮矮胖胖的那個說。「上周在你家我看到過。你可能是用那個。」

  「可是你不能說沒有這事吧,花田?」二郎說。

  「什麼高爾夫球棍,都是胡說八道。」

  「可是你沒能讓她照你說的做,這是真的吧。」

  白皮膚的那個聳聳肩。「這個嘛,她要投給誰是她自己的權利。」

  「那你為什麼威脅她?」他的朋友問。

  「我自然是在試著跟她講道理。我太太投給吉田就因為他長得像她叔叔。女人就是這樣。她們不懂政治。她們以為可以像選衣服那樣選國家領導人。」

  「所以你就用七號鐵杆打她,」二郎說。

  「是真的嗎?」緒方先生問。從我把茶拿來到現在,他都沒有說話。其他三人都不笑了,白皮膚的那個驚訝地看著緒方先生。

  「沒有。」他突然變得正經八百,微微鞠了一躬。「我沒有真的打她。」

  「不,不,」緒方先生說。「我是說你太太和你——你們真的投給不同的政黨?」

  「啊,是的。」他聳聳肩,然後苦笑了一下。「我能怎麼辦呢?」

  「對不起。我不是要多管閒事。」緒方先生低低地鞠了一躬,白皮膚的那個回敬了一個。這一鞠好像成了信號,三個年輕人又開始說說笑笑起來。他們不談政治了,聊起公司裡的同事來。添茶時,我注意到雖然我端了不少蛋糕出來,但是已經快沒了。我添完茶,回到緒方先生身旁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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