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遠山淡影 | 上頁 下頁 |
| 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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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們待了一個小時左右。二郎送他們到門口,然後回來坐下,歎了口氣。「晚了,」他說。「我得睡覺了。」 緒方先生正在研究棋盤。「我想有幾個棋子擺錯了,」他說。「我肯定馬應該在這格,不是那格。」 「很可能。」 「那我把它放在這裡了。同意嗎?」 「好,好。我肯定您是對的。我們以後再把棋下完吧,爸爸。我得趕快睡覺了。」 「再走幾步吧。我們很快就能下完了。」 「說真的,還是算了吧。我現在太累了。」 「好吧。」 我把剛才做的針線活收起來,坐著等其他人去睡覺。可是二郎翻開一份報紙讀了起來。他看見盤子裡還有一塊蛋糕,就若無其事地拿起來吃。過了一會兒,緒方先生說: 「我們還是現在把它下完吧。只差幾步了。」 「爸爸,我現在真的很累了。我明天早上還得上班呢。」 「是的,好吧。」 二郎繼續一面看報紙一面吃蛋糕。我看見有一些蛋糕屑掉在榻榻米上。緒方先生又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 「太奇怪了,」他終於說道,「你朋友剛剛說的事。」 「哦?什麼事?」二郎的眼睛沒有離開報紙。 「他和他太太投票給不同的政黨的事。幾年前這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沒錯。」 「如今的事情都太奇怪了。不過我想這就是所謂的民主吧。」緒方先生歎了口氣。「我們急著想從美國人那裡學來的這些東西,不一定都是好的。」 「是的,確實不一定都好。」 「看看出了什麼事。丈夫和妻子投票給不同的政黨。再也不能在這些事上信任妻子,真是悲哀。」 二郎邊看他的報紙邊說:「是啊,太可惜了。」 「現在的妻子都忘了對家庭的忠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一時高興的話就把票投給另一個黨。這事在現在的日本太典型了。人人借著民主的名義丟掉忠誠。」 二郎抬頭看了他父親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回報紙。「您說得很對,」他說。「不過當然了,美國人帶來的東西也不全是壞的。」 「美國人,他們從來就不理解日本人的處世之道。從來沒有。他們的做法也許很適合美國人,可是在日本情況就不一樣,很不一樣。」緒方先生又歎了一口氣。「紀律,忠誠,從前是這些東西把日本人團結在一起。也許聽起來不太真實,可確實是這樣的。人們都有一種責任感。對自己的家庭,對上級,對國家。可是現在人們不再講這些了,而是講什麼民主。當一個人想自私自利時,想丟掉責任時,就說民主。」 「是的,您說得對。」二郎打了個哈欠,撓了撓側臉。 「就拿我這一行來說吧。多年來,我們有一套自己精心建立並熱愛的體系。美國人來了,不假思索地把這套體系廢除了、粉碎掉。他們決定要把我們的學校變得像美國那樣的,我們的孩子應該學美國孩子學的東西。而日本人對這些全都歡迎,大談特談什麼民主」——他搖了搖頭——「學校裡很多好東西都被毀了。」 「是的,我想您說得很對。」二郎再次抬起頭來。「不過當然了,舊的教育體系裡也有一些缺點,其他體系也是。」 「二郎,你說什麼?你在哪裡看到的嗎?」 「只是我的看法。」 「那是你在報紙上看到的嗎?我這一輩子都在教育年輕人。後來我看著美國人把整個教育體系都給粉碎了。現在的學校太奇怪了,他們教給孩子的為人處世之道太奇怪了。而且很多東西都不教了。你知道嗎?現在的孩子離開學校時對自己國家的歷史一無所知。」 「這確實令人遺憾。不過我也記得我上學時的一些怪事。比如說,我記得以前老師教過神是怎樣創造日本的。我們這個民族是多麼的神聖和至高無上。我們得把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地背下來。有些事情也許並不是什麼損失。」 「可是二郎,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你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事情絕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我們獻身教育,確保優良的傳統傳承下去,確保孩子們形成正確的國家觀、民族觀。以前的日本有一種精神把大家團結在一起。想像一下現在的孩子是怎麼樣的。在學校裡他學不到什麼價值觀——也許除了說他應該向生活索取任何他想要的東西。回到家裡,他發現父母在打架,因為他母親拒絕投票給他父親支持的党。這是什麼世道?」 「是的,我明白您的意思。現在,爸爸,請原諒,我得去睡覺了。」 「我們盡了全力,像遠藤和我這樣的人,我們盡全力教導這個國家。很多好東西都被毀了。」 「確實太遺憾了。」我丈夫站了起來。「對不起,爸爸,可是我得睡了。我明天還要忙一天呢。」 緒方先生抬頭看著他的兒子,臉上有些驚訝。「啊,當然。我把你拖得這麼晚真是太不應該了。」他微微地鞠了一躬。 「沒有的事。我很抱歉我們不能接著聊,可是我真的得去睡了。」 「啊,當然。」 二郎向他父親道了晚安,離開客廳。緒方先生盯著二郎走出去的那扇門看了好幾秒鐘,好像在等他兒子隨時會回來。然後他轉向我,表情很不安。 「我沒注意到已經這麼晚了,」他說。「我不是有意不讓二郎睡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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