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遠山淡影 | 上頁 下頁
二五


  ▼第七章

  夏天越來越熱,公寓區旁的那片空地也讓人越來越不能忍受。大部分的土幹得裂開了,而雨季裡積的雨水卻還留在凹下去的溝和坑裡。空地滋生各種蟲子,其中蚊子最多,隨處可見。公寓裡的人一直在抱怨,可是幾年以後,對那塊空地的憤怒逐漸變成了聽之任之、冷嘲熱諷。

  那年夏天我經常要穿過那塊空地到佐知子的小屋去,這段路真夠討厭的;蟲子飛進你的頭髮,地面的裂縫裡看得到大大小小的蚊子。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那段路,那一趟趟來回——還有對即將做媽媽的擔心,還有緒方先生的來訪——使得那個夏天與眾不同。可是除此之外,那個夏天跟別的夏天沒什麼兩樣。很多時候——後來幾年也是——我都呆呆地望著窗外的景色。晴朗一些的日子裡,我能看見河對岸的樹後面淡淡的山的輪廓,映著白雲。那景色還挺好看,有時還能帶給我難得的消遣,打發我在公寓裡的那一個個漫長、無聊的下午。

  除了空地的事,那年夏天小區的人還關心其他話題。報紙上都在說佔領快結束了,東京的政客們忙著吵來吵去。公寓裡的人也經常談論這件事,但跟講起空地一樣,帶著冷嘲熱諷。大家更關心的是兒童謀殺案的報道,案件震驚了當時的長崎。先是一個男孩,後來是一個小女孩發現被毆打致死。當發現第三名受害者時——又一個小女孩被吊死在樹上——小區裡的媽媽們幾乎驚慌失措。雖說事件都發生在城市的另一頭,但這絲毫不能減輕人們的恐懼:小區裡幾乎看不見小孩子的身影,尤其是在晚上。

  我不清楚當時的那些報道讓佐知子擔心到什麼程度。誠然她似乎不像以前那樣把萬里子一個人留下,可是後來我懷疑這更主要的是因為她生活中的其他進展;她收到了她伯父的回信,說願意讓她們回去住,之後我很快就發現佐知子對小女孩的態度變了:她對孩子似乎更有耐心、更加隨和了。

  收到她伯父的來信後,佐知子大大地松了一口氣,一開始我毫不懷疑她會回去。然而,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開始懷疑她的打算。一方面,收到信後的幾天,我發現佐知子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萬里子。後來,幾周過去了,佐知子不僅沒有準備離開,我發現她也沒有給她伯父回信。

  要不是佐知子特別不願提起她伯父家,我想我不會去想這個事情。我越來越好奇。雖然佐知子三緘其口,我還是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說,這個伯父似乎並不是佐知子的血親,而是她丈夫那邊的親戚;佐知子是在到他家來的幾個月前才知道他的。這個伯父很有錢,他的房子不是一般的大——而且就只住著他、他女兒和一個女傭——所以足以騰出空間來讓佐知子和她的小女兒住。其實佐知子不只一次地說到那所房子大部分都是空的,靜悄悄的。

  我對這個伯父的女兒特別好奇。據我所知,她與佐知子年紀相仿,沒有結婚。佐知子很少提起她的表姐,可是我清楚地記得那時的一次交談。當時我認為佐知子之所以遲遲不回她伯父家去是因為她和她的表姐不和。那天早上我一定是試探著跟佐知子說起這個,因而打開了她的話匣子,佐知子很少直說她在她伯父家裡的生活,那次是少有的幾次之一。那次交談如今仍歷歷在目;那是八月中旬的一個沒有風的、乾燥的早上,我們站在山頂的橋上等進城的電車。我不記得那天我們是要去哪裡,也不記得是在哪裡離開萬里子的——我記得孩子沒有和我們在一起。佐知子看著遠處的風景,舉起一隻手來擋著臉,遮住太陽。

  「我搞不懂,悅子,」她說,「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恰恰相反,安子和我是最好的朋友,我也很想再見到她。我真不明白你怎麼會想得剛好相反,悅子。」

  「對不起,我一定是弄錯了,」我說。「不知怎麼的,我覺得你不大想回那裡去。」

  「沒有的事,悅子。我們剛認識時,確實是,那時我正在考慮其他的可能性。可是一個母親應該考慮出現的、給孩子的各種機會,難道應該為此受到責備嗎?只是有一陣子,我們似乎有一個不錯的選擇。但是進一步考慮之後,我放棄了。事情就是這樣,悅子,現在我對這些計劃都沒有興趣了。我很高興事情有了最好的結局,現在我盼著回到我伯父家去。至於安子,我們都十分尊敬對方。我不明白是什麼讓你有相反的想法,悅子。」

  「真的很抱歉。我只是記得有一次你提到了吵架什麼的。」

  「吵架?」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臉上露出了笑容。「哦,我知道你指什麼了。不,悅子,那不是吵架。那只是小小的口角。為了什麼來著?你瞧,我都不記得是為了什麼事了,太小的事了。哦對了,沒錯,我們在爭誰來準備晚飯。對,沒錯,就為了這個。你瞧,悅子,那時我們輪流做飯。女傭做一個晚上,再來是我表姐,然後輪到我。一天輪到女傭做飯,她卻病了,安子和我兩個人都爭著要做。你千萬別誤會,悅子,我們通常相處得很好。只是當你老是見到同一個人、見不到別人時,有時難免會有摩擦。」

  「是的,我很理解。對不起,我誤會了。」

  「要知道,悅子,當有女傭幫你做所有的雜事時,時間就過得出奇的慢。安子和我都找些這樣、那樣的事來做,可是整天除了坐著聊天以外實在是沒什麼好做的。那幾個月,我們一起坐在那所房子裡,幾乎見不到什麼外人。我們沒有真的吵起來真是奇跡。也許吧,我的意思是。」

  「是的,確實如此。之前是我誤會您了。」

  「是啊,悅子,恐怕你是誤會了。我記得這件事只是因為這是在我們離開之前不久發生的,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我的表姐了。不過說那是吵架還真是好笑。」她笑了笑。「其實,我想安子要是想起這件事也會笑出來的。」

  也許就是在那天早上我們決定在佐知子離開前,要找一天一起去哪裡走走。而事實上,不久之後的一個炎熱的下午,我陪佐知子母女去了稻佐山。稻佐山是長崎的山區,俯視港口,山上的景色很有名;稻佐山離我們住的地方不遠——其實我從公寓的窗口看見的就是稻佐山——可是那時候,我極少外出,去稻佐山就成了一次遠足。我記得那時我盼了好幾天;我想這是我那些日子的美好回憶之一。

  *

  我們在下午最熱的時候坐渡船到稻佐山去。港口的嘈雜聲跟隨著我們的船——鐵錘的叮噹聲,機器的轟鳴聲,時不時傳來的低沉的船的汽笛聲——在那個時候的長崎,這些聲音可不是什麼噪聲;它們是重建的聲音,當時仍然可以振奮人心。

  到了對岸,那裡的海風比較大,天氣沒有那麼悶熱了。我們坐在纜車站空地的長椅上,仍舊可以聽到風傳來的港口的聲音。涼風習習,空地上還有難得的遮陽的地方,我們心裡更加感激;這裡只不過是一塊水泥空地——那天空地上大多是母親帶著孩子——像個學校的操場。空地的一邊,在一排旋轉柵門後是纜車靠站的木站台。有好一會兒,我們坐在那裡出神地看著纜車上上下下;一輛纜車慢慢地向山上升去,漸漸地變成空中的一個小點,而另一輛則越來越低,越來越大,最後停在站台上。柵門旁的小屋裡,一個男的在控制一些操作杆;他戴著一頂帽子,每次纜車安全地停下來以後,他都要探出身來和圍過來看的孩子們聊天。

  我們決定坐纜車到山頂去,由此那天第一次遇見了那個美國女人。佐知子和女兒去買票,我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突然我注意到空地的另一頭有個賣糖果和玩具的小攤。我想說不定可以買糖給萬里子,就站起來走過去。兩個孩子在我前面,爭吵著要買什麼。我等著他們,發現玩具裡有一副塑料雙筒望遠鏡。那兩個孩子還在吵,我回頭看了一眼空地。佐知子和萬里子還站在柵門旁;佐知子好像在和兩個女人講話。

  「您要什麼,夫人?」

  孩子們走了。小攤後站著一個穿著整潔的夏季制服的小夥子。

  「我能試試這個嗎?」我指了指雙筒望遠鏡。

  「當然可以,夫人。雖然只是玩具,但是能看得挺遠的。」

  我舉起望遠鏡,抬頭看山坡;望遠鏡居然能看得很清楚。我轉向空地,發現佐知子母女在鏡頭裡。佐知子今天穿著一件淺色和服,系著一條精緻的腰帶——我想那腰帶是特殊場合才拿出來系的——她的姿態在人群裡很優雅。她還在和那兩個女人講話,其中一個像是外國人。

  「又是一個大熱天啊,夫人,」我遞給小夥子錢時他說。「你們要坐纜車嗎?」

  「我們正要去坐。」

  「上面的風景很棒。山頂上那個是我們建的電視塔。到了明年,纜車就能直通那裡了,直通山頂。」

  「太好了。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謝謝您,夫人。」

  我拿著雙筒望遠鏡走回去。雖然那時我並不懂英語,但是我馬上猜到那個外國女人是美國人。她很高,一頭紅色的波浪發,戴著一副邊角往上翹的眼鏡。她在大聲跟佐知子說話。看見佐知子那麼自如地用英語回答她我很是吃驚。另外一個女人是日本人;胖胖的,四十歲上下,身邊有個八九歲的敦實的小男孩。我走過去,向他們鞠躬問好,然後把雙筒望遠鏡遞給萬里子。

  「只是個玩具,」我說。「不過可以看見不少東西。」

  萬里子打開包裝,認真地研究望遠鏡。她舉起望遠鏡,先是看看空地,然後抬頭看山坡。

  「說謝謝,萬里子,」佐知子說。

  萬里子只顧著看。然後她放下望遠鏡,把塑料繩套到脖子上。

  「謝謝悅子阿姨,」她有點不情願地說。

  那個美國女人指著望遠鏡,用英語說了什麼,笑了。雙筒望遠鏡同樣引起了那個敦實的小男孩的注意。他原本在看著山坡和下降的纜車,現在走近萬里子,眼睛盯著望遠鏡。

  「太謝謝了,悅子,」佐知子說。

  「沒什麼。只是一個玩具。」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