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遠山淡影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
|
|
纜車到了,我們走過柵門,走上凹下去的木板。好像除了我們以外,那兩個女人和那個男孩便是僅有的乘客了。戴帽子的男人走出他的小屋,引領我們一個個走進纜車。車廂裡光禿禿的,就是個金屬殼子。四面都有大窗戶,兩面長的牆壁下各有一條長椅。 纜車沒有馬上開動,而是在站台上停留了幾分鐘,那個敦實的小男孩開始不耐煩地走來走去。在我身邊,萬里子跪在長椅上看窗外。從我們這邊的窗戶可以看見空地和聚集在柵門旁的小觀眾們。萬里子像是在測試望遠鏡的性能,一會兒把望遠鏡拿到眼前,一會兒又拿開。這時,敦實的小男孩走過來,也跪在她旁邊的椅子上。一開始兩個孩子誰也沒有理誰。最後,那個男孩說: 「現在我要看。」說著伸手去要望遠鏡。萬里子冷冷地看著他。 「阿明,不能這樣要東西,」他媽媽說。「好好地跟小姐姐要。」 小男孩把手拿開,看著萬里子。萬里子回瞪著他。小男孩轉身走到另一邊的窗戶去。 纜車啟動了,柵門旁的孩子們朝我們揮手。我本能地抓住窗戶旁的鐵欄杆,那個美國女人緊張地叫了一聲,笑了。空地越變越小,接著,山坡在我們底下移動;我們漸漸升高,纜車輕輕地搖晃著;有一會兒,樹頂像是擦著窗戶,突然我們的腳下空了,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山壑,我們懸在空中了。佐知子輕輕地笑了笑,指了指窗外的什麼東西。萬里子又拿起望遠鏡看。 纜車到了終點,我們小心翼翼地一個接一個出來,像是不能肯定自己已經到了堅實的地面。上面的這個站台沒有水泥地,走出木地板就是一小片草地。除了引導我們出站台的穿著制服的男人以外,看不見其他人。草地後立著幾張野餐用的木桌,幾乎掩映在松樹林裡。草地的這邊,我們下車的地方,有一道鐵柵欄圍住懸崖。我們大致搞清楚所在的方位後就走到柵欄邊去看緩緩向下的山坡。過了一會兒,那兩個女人和那個男孩也走了過來。 「太壯觀了,不是嗎?」那個日本女人對我說。「我帶我的朋友飽覽風光。她以前沒來過日本。」 「這樣啊。我希望她在這裡玩得開心。」 「我希望如此。可惜我的英語說得不好。你的朋友說得比我好多了。」 「是啊,她說得很好。」 我們倆都看了一眼佐知子。她和那個美國女人又用英語聊開了。 「受到這麼好的教育真好,」日本女人對我說。「好了,祝你們今天全都玩得愉快。」 我們互相鞠了鞠躬,日本女人朝她的美國客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們該走了。 「我能看一下嗎?」敦實的小男孩生氣地問,再次伸出手去。萬里子像在纜車裡那樣盯著他。 「我想看,」小男孩說得更凶了。 「阿明,記住好好地跟小姐姐要。」 「求你!我想看。」 萬里子又看了他一小會兒,才把塑料繩從脖子上拿下來,把望遠鏡遞給小男孩。男孩舉起望遠鏡朝柵欄那邊看去。 「這個一點都不好,」他看了好一會兒後跟他媽媽說道。「沒有我的那個好。媽媽,你看,都看不清楚那邊的樹。你看啊。」 他要把望遠鏡給他媽媽。萬里子伸出手去拿,可是男孩一把閃開,又遞給他媽媽。 「你看啊,媽媽。都看不見那邊的樹,近處的那些。」 「阿明,把望遠鏡還給小姐姐。」 「這個沒有我的那個好。」 「好了,阿明,這麼說話沒有禮貌。你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幸運。」 萬里子伸手去拿望遠鏡,這次男孩放手了。 「跟小姐姐說謝謝,」他媽媽說。 小男孩什麼也沒說就走開了。他媽媽笑了笑。 「謝謝你,」她對萬里子說。「你真好。」接著她又依次對佐知子和我笑了笑。「景色很漂亮,不是嗎?」她說。「祝願你們今天玩得愉快。」 * 山路上滿是松針,沿著山坡蜿蜒而上。我們慢慢地走,時不時停下來休息。萬里子很安靜,而且——讓我很意外——一點都沒有要淘氣的樣子,只是奇怪不願意跟她媽媽和我走在一起。她一會兒落在後面,讓我們擔心地回過頭去看;一會兒又跑過去,走在前頭。 在我們從纜車上下來約一個小時以後,我們第二次遇到那個美國女人。她和她的同伴正從山上下來,認出了我們,高興地打招呼。胖胖的小男孩走在她們後面,沒有跟我們打招呼。美國女人走過去時用英語跟佐知子說了什麼,聽了佐知子的回答以後笑了起來。她好像想停下來交談,可是日本女人跟她兒子沒有停下腳步;美國女人揮揮手,繼續往前走。 當我稱讚佐知子的英語時,她笑了笑,沒說什麼。我注意到這次偶遇在她身上產生了奇怪的效應。她變得很安靜,邊走邊陷入了沉思。當萬里子又沖到前面去時,她對我說: 「我父親是個很受人尊敬的人,悅子。德高望重。可是他的海外關係差點毀了我的婚事。」她微微一笑,搖了搖頭說,「真奇怪,悅子。現在這些都恍若隔世。」 「是啊,」我說。「一切都大變樣了。」 山路轉了一個大彎,又是上坡。樹木變少了,突然在我們周圍天空豁然開朗。前頭,萬里子叫了起來,指著什麼東西,然後興沖沖地往前跑去。 「我很少見到我父親,」佐知子說。「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在歐洲和美國。我小時候曾經夢想有一天我會去美國,去那裡變成電影明星。我媽媽笑話我,可是爸爸說我要是把英語學好了,就能很容易地成為一個女商人。我以前很喜歡學英語。」 萬里子在一個像是平地的地方停下來,又朝我們不知道喊了什麼。 「我記得有一次,」佐知子接著說,「我父親從美國帶了一本書給我,英文版的《聖誕頌歌》。它成了我的目標,悅子。我想學好英語,看懂那本書。可惜沒有機會實現。結婚以後,我丈夫不准我繼續學。事實上,他讓我把那本書扔掉。」 「太可惜了,」我說。 「我丈夫就是這樣,悅子。很嚴厲,很愛國。他從來不是一個體諒別人的人。但是他的家庭出身很好,我父母覺得門當戶對。他禁止我學英語時我沒有反對。畢竟沒有意義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