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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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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千萬別怪我多管閒事,」她一隻手搭在我的胳膊上,說,「可是我忍不住注意到,這是你的第一胎吧?」 「是的,」我笑著說。「預產期在秋天。」 「多好啊。對了,你丈夫也是飼養員嗎?」 「哦,不是。他在電器公司工作。」 「真的?」 胖臉女人開始給我一些照顧嬰兒方面的建議。這時,我越過她的肩膀看見男孩離開桌子,朝萬里子爬的樹走去。 「應該讓孩子多聽好的音樂,」女人說。「我肯定效果很明顯。孩子從一開始就應該聽好音樂。」 「是的,我很喜歡音樂。」 男孩站在樹下,抬頭困惑地看著萬里子。 「我們大兒子的音樂鑒賞力沒有阿明好,」女人接著說。「我丈夫說是因為他很小的時候沒有聽夠多的好音樂,我認為他說得對。那時的廣播放了太多的軍樂。我確信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胖臉女人說話時,我看見男孩試著在樹幹上找一個踏腳的地方。萬里子爬下來一些,像是在教他。在我身旁,美國女人一直大笑不停,時不時蹦出幾個日語單詞。男孩終於成功地離開地面;他一隻腳踩在樹縫裡,雙手緊緊握住一根樹枝。雖然離地面只有幾釐米,但他看上去很緊張。很難說萬里子是不是故意的,只是萬里子在下來時,狠狠地踩在了男孩的手指上。男孩尖叫一聲,笨重地摔了下來。 他母親驚恐地轉過頭去。佐知子和美國女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都看了過來。男孩側躺在地上,號啕大哭。他母親趕忙跑過去,跪下去檢查他的腿。男孩不停地哭。空地那頭等纜車的乘客都往這邊看。大約一分鐘以後,男孩嗚咽著被他媽媽帶回桌子這邊。 「爬樹很危險,」女人生氣地說。 「他摔得不重,」我安慰她說。「他根本沒有爬多高。」 「他可能摔斷骨頭。我想應該阻止孩子爬樹。爬樹太愚蠢了。」 「她踢我,」男孩哭著說。「她把我從樹上踢下來。她要殺我。」 「她踢你?小姑娘踢你?」 我看見佐知子瞥了她女兒一眼。萬里子又爬到高高的樹上去了。 「她要殺我。」 「小姑娘踢你?」 「你兒子只是腳踩滑了,」我趕緊插嘴說。「我都看見了。他根本沒摔著。」 「她踢我。她要殺我。」 女人也轉過頭去看那棵樹。 「他只是腳踩滑了,」我重複道。 「你不應該做這種蠢事,阿明,」女人生氣地說。「爬樹很危險。」 「她要殺我。」 「你不准再爬樹。」 男孩繼續抽泣著。 * 比起英國,日本城市裡的旅館、茶館、商店似乎更加喜歡夜幕降臨;天還沒黑,窗戶上的燈籠、門口的霓虹招牌早早就亮了起來。那天傍晚,當我們重新走上長崎的街道時,已經燈火通明了;我們快傍晚時離開稻佐山,在浜屋百貨公司裡的美食街吃了晚飯。晚飯後,我們還不想回去,在巷子裡慢慢地溜達,並不急著去電車站。我記得那時的年輕情侶流行在街上手牽手——我和二郎從來沒有過——我們一路走著,看見很多這樣的情侶在尋找晚上的娛樂。夏季傍晚的天空變成了淺紫色。 路旁有很多賣魚的小攤,傍晚的這個時候,漁船都回港了,你經常能看到肩上扛著滿滿一箱剛打上來的魚的男人穿梭在擁擠的巷子裡。就是在這樣一條有很多垃圾和悠閒漫步者的巷子裡,我們遇到了那個抓鬮兒的小攤。我從來不去那種小攤湊熱鬧,在英國也沒有那種小攤——也許集市裡有——所以要不是想起那個傍晚,我可能已經不記得那種東西了。 我們站在人群後面看。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男孩;臺上,一個綁著頭巾的男人彎下腰來,好讓男孩能夠到碗。小男孩好不容易從碗裡抽出一個簽來,卻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把簽捏在手裡,茫然地看著周圍的一張張笑臉。綁著頭巾的男人把腰彎得更低,對小男孩說了什麼,惹得旁邊的人想笑。最後,母親把孩子放下來,拿過他手裡的簽,遞給那個男人。小男孩抽中了一支口紅,女人笑著收下了。 萬里子踮起腳尖看小攤的後面擺著些什麼獎品。突然她轉向佐知子,說:「我要抽一次簽。」 「這純粹是浪費錢,萬里子。」 「我要抽一次簽。」她顯得很急迫,真讓人奇怪。「我想試試這個抓鬮兒。」 「給你,萬里子。」我遞給她一個硬幣。 她有點吃驚地轉向我,然後接過硬幣,擠到人群的前面去。 又有幾個人試了試手氣;一個女人抽中一塊糖果,一個中年男子抽中一個橡皮球。接著輪到萬里子。 「好了,小妹妹,」——男人慢慢地搖了搖碗——「閉上眼睛,努力地想那邊的那只大熊。」 「我不要熊,」萬里子說。 男人做了個鬼臉,大家都笑了。「你不要那只大毛絨熊?好,好,小妹妹,那你要什麼呢?」 萬里子指著小攤的後面,說:「那個籃子。」 「那個籃子?」男人聳了聳肩。「好吧,小妹妹,緊緊地閉上眼睛,想著你的籃子。準備好了嗎?」 萬里子抽中了一個花盆。她回到我們站的地方,把獎品遞給我。 「你不想要嗎?」我問。「你抽中的。」 「我要那個籃子。小貓們現在需要有自己的籃子。」 「好了,別在意。」 萬里子轉向她媽媽。「我想再試一次。」 佐知子歎了口氣。「天晚了。」 「我想再試一次。就一次。」 萬里子再次擠到檯子那去。我們等她時,佐知子轉向我,說: 「真奇怪,我對她的印象不是那樣的。我指你的朋友,藤原太太。」 「哦?」 佐知子側過頭去看了看抓鬮兒的人群,說:「不,悅子,恐怕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樣。我的印象是你的朋友已經一無所有了。」 「不是的,」我說。 「哦?那她還有什麼指望呢,悅子?她靠什麼活下去呢?」 「她有一家店。雖然不大,但是對她來說很重要。」 「她的店?」 「還有她的兒子,事業正蒸蒸日上。」 佐知子又轉過頭去看著小攤。「對,我想是這樣,」她疲憊地笑了笑說。「我想她還有她的兒子。」 這次萬里子抽中一支鉛筆,生氣地走回來。我們要走了,可萬里子還在看著抓鬮兒的小攤。 「走了,」佐知子說。「悅子阿姨要回家了。」 「我想再試一次。就一次。」 佐知子不耐煩地歎了口氣,然後看看我。我聳聳肩,笑了笑。 「好吧,」佐知子說。「再試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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