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遠山淡影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
|
|
▼第八章 回想起來,那年夏天,緒方先生跟我們待在一起那麼久的用意很明顯。知子莫若父,他一定已經猜到二郎要怎麼處理松田重夫那篇登在雜誌上的文章惹出的事情;我丈夫只是在等緒方先生回福岡,這件事就會被忘掉。而他可以繼續欣然同意:這種侮辱家族名聲的事應該迅速地、堅決地予以回應;這件事不僅是他父親關心的,也是他關心的;他一有時間就會給他的老同學寫信。現在回想起來,這就是二郎面對可能的尷尬局面時的一貫做法。如果多年之後,他在面對另一場危機時不是採取同一種態度,我也許不會離開長崎。但這是後話了。 我在前面已經講了有天晚上,我丈夫的兩個喝得醉醺醺的同事來到家裡,打斷了他和緒方先生下棋。那晚我鋪床時,很想就松田重夫的整件事情和二郎談談;我並不希望二郎違心地寫這封信,但我越來越強烈地希望他能把他的立場更清楚地告訴他父親。但結果,那晚,和前幾次一樣,我最終沒有說出口。一來,我丈夫會覺得對這件事情我不應該說話;二來,晚上的那個時候,二郎總是很累,和他說話只會讓他不耐煩。總之,我們夫婦間從不開口討論這樣的事情。 第二天,緒方先生一整天都待在公寓裡,時不時研究那盤棋,他告訴我說,昨天晚上棋下到關鍵時候被打斷了。到了晚上,晚飯後約一小時,他又把棋盤拿出來,開始研究棋子。忽然,他抬起頭來對我丈夫說: 「那麼,二郎,明天就是大日子啦。」 二郎把眼睛從報紙上移開,笑了笑,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胡說。明天可是你的大日子。當然了,為公司盡全力是你的本分,但要我說,不管明天結果如何,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你的資歷不深,就能叫你代表公司,這事在今天,也是很少見的。」 二郎聳了聳肩。「是不多見。當然了,即使明天進行得異常順利,也並不保證我能獲得提升。可是我想經理應該會對我今年的業績感到滿意。」 「要我說,大家都覺得他對你很有信心。你覺得明天會怎麼樣?」 「我當然希望一切順利。現階段需要參與各方通力合作。這只是為秋天的正式談判做準備。沒什麼特別的。」 「我們就等著瞧吧。現在,二郎,我們把這盤棋下完怎麼樣?我們已經下了三天了。」 「哦,對了,下棋。當然了,爸爸,您知道不管明天我多成功,都不一定保證我能獲得提升。」 「我當然知道了,二郎。我自己也是從殘酷的職場競爭中過來的。我再清楚不過了。有時那些哪方面都比不上你的人卻被選中了。但你不能讓這些事妨礙你。你只要堅持,最後一定會成功。現在,把棋下完吧。」 我丈夫瞥了一眼棋盤,卻沒有要上前去的意思。「我沒記錯的話,您快贏了。」他說。 「局面是對你不利,可是是有辦法化解的。記得嗎,二郎,我第一次教你下棋時,是怎麼一直警告你不要太早出車的?你現在還是犯同樣的錯誤。看出來了嗎?」 「車,是啊。您說得對。」 「還有,順便說一下,二郎,我想你下棋前沒有先想好步子,是吧?記不記得以前我是怎麼費老大勁教你至少要先想好三步?可是我想你沒有。」 「先想三步?不,我沒有。我不像您那麼會下棋,爸爸。反正我想您已經贏了。」 「其實,二郎,這盤棋你老早就沒有先想好步子,真叫人心痛。我告訴過你多少次?一個好棋手得想好了再走棋,至少要先想好三步。」 「對,我想是這樣。」 「比如說,你為什麼要把馬走到這裡來?二郎,看過來,你連看都沒看。記得你為什麼要把這個走到這裡來嗎?」 二郎瞥了一眼棋盤。「說實話,我不記得了,」他說,「那時可能很有理由應該那麼走。」 「很有理由?胡說八道,二郎。前幾步,你是想好了步子,我看得出來。你那時其實是有一個戰略的。可一旦我打亂了你的戰略,你就放棄了,你就開始走一步想一步了。你不記得我以前總是跟你說:下棋就是不停地貫徹戰略。就是敵人破壞了你的計劃也不放棄,而是馬上想出另一個戰略。勝負並不是在王被將時決定的。當棋手放棄運用任何戰略時,勝負就已經定局了。你的兵七零八落,沒有共同的目標,走一步想一步,這時你就輸了。」 「很對,爸爸,我承認。我輸了。現在讓我們忘了這件事吧。」 緒方先生瞥了我一眼,又轉向二郎。「這是什麼話?今天我很認真地研究了這盤棋,發現你至少有三種方法可以解圍。」 我丈夫放下報紙。「請原諒,可要是我沒理解錯,」他說,「是您自己說:不能始終貫徹戰略的棋手就一定會輸。而您也一再指出:我走一步想一步。那就沒必要再下了吧。現在請您原諒,我要讀完這篇報道。」 「什麼,二郎,這純粹是投降主義。我說了,你還沒輸呢。你現在應該組織防守,穩住陣腳,然後再向我進攻。二郎,你從小就有些投降主義。我真希望把它從你身上根除,可到頭來,還是老樣子。」 「請原諒,可我看不出這跟投降主義有什麼關係。這只是一盤棋……」 「也許這確實只是一盤棋。但是知子莫若父。一位父親能看出這些討厭的特徵的苗頭。你的這種品格,我可一點兒也不覺得驕傲,二郎。第一個戰略失敗了,你就馬上放棄。現在要你防守,你就生氣,不想再下了。啊,這跟你九歲時一模一樣。」 「爸爸,胡說什麼啊。我一整天有很多事要做,哪有時間想下棋的事?」 二郎說得很大聲,把緒方先生嚇了一跳。 「對您來說沒問題,爸爸,」我丈夫接著說。「您有一整天的時間來想您的戰略和計劃。而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說完,我丈夫又回到報紙上。他父親則一直吃驚地盯著他。最後,緒方先生笑了起來。 「好了,二郎,」他說,「我們像兩個漁夫的妻子在吵架。」說著又笑了一聲。「像兩個漁夫的妻子。」 二郎沒有抬起頭來。 「好了,二郎,我們別吵了。你要是不想下了,我們就別下了。」 我丈夫還是沒有聽到的樣子。 緒方先生又笑了一聲。「好了,你贏了。我們不下了。但是讓我來告訴你怎麼走出這小小的困境。有三種方法。第一種最簡單,而且對此我束手無策。看,二郎,看這邊。二郎,看,我在教你。」 二郎仍舊沒有理他父親,一副專心致志地看報紙的樣子。他翻了一頁,繼續看。 緒方先生對著自個兒點點頭,輕聲笑了笑。「跟小時候一樣,」他說。「不稱心時就生氣,拿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他看了我一眼,苦笑著,然後又轉向他兒子。「二郎,看,至少看看這個。很簡單。」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