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餘生皆假期 | 上頁 下頁
三


  「我拜託你,好好保持車距行不行?聽好了,所謂的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距離感啊。」

  「你要怎麼賠償我們啊?」我粗魯地質問。這些都是早已用慣的臺詞,根本不用經過大腦就能說出來了。

  「能跟保險公司的負責人說嗎?」那個討人厭的男人明顯已陷入混亂,但還是主張先報警,然後通過保險公司來商量賠償問題。

  真麻煩啊,我想。連我都開始煩躁了,想必溝口先生現在比我還要煩躁。

  「我說你啊,真覺得我們是無所事事的閒人嗎?老子現在急著有事,哪兒來的時間跟你等警察,確認事故責任?你還要我跟保險負責人說?別把別人想得跟你一樣閑好嗎?我們看上去像無所事事的人嗎?我們的時間可是按刻度計算的。」

  「啊?」

  男人正要反問,我馬上補充道:「是按分鐘啊!按分鐘計算的。我們的工作是分秒必爭的。」

  「總之,你先把駕照拿出來。」溝口先生壓低了聲音。

  我也伸手催促道:「快,拿出來。」討厭的男人一時無言,似乎想找個理由拒絕。「快,拿出來。」我又催促道。過了一會兒,駕照就到了我手上。我從口袋裡掏出數碼相機,拍了張照片,把地址、姓名和臉都照了進去。這人名叫「丸尾仁德」。

  「怎麼看起來像夾著尾巴逃走的人會用名字啊。」我話音剛落,溝口先生就把臉湊過來。「仁德不是懷仁尚德的意思嗎?那怎麼能把別人的車給撞壞呢!」他說,「等我算好修理費會給你打電話,你把號碼告訴我。」

  對方已經失去了反抗的意志,乖乖地在我遞出的筆記本上寫下了手機號碼。我馬上用手機撥了一遍,討厭男的口袋裡響起電話鈴聲。看來不是瞎編的。討厭男已經失魂落魄了。

  兩個小時後,我在某陳舊居住區的公園沙坑裡,跟一個小孩待在一起。這小孩不知是三歲還是四歲,我們頭一次見面,彼此連名字都不知道。不過他時不時會說出諸如「小新要用這個了」的話,用「小新」來代替第一人稱。所以我猜,他應該就叫小新吧。

  他抄起小小的塑料鏟子,在沙坑裡挖掘。我們堆起一座沙山,又一起挖了個隧道,在隧道裡握手。小新叫著「好癢哦」,然後笑了起來。

  我們一起玩了十五分鐘左右,公園入口附近出現了一個女人。她一頭短髮,穿著針織開衫。乍一看很年輕,但也可能已經四十好幾了。

  「小新,你看,是不是媽媽來了?」我輕輕拍了拍正忙著玩沙子的小朋友。他彈簧似的猛地抬起頭,很快就看到了媽媽,然後揮起手來。

  「媽媽——」他天真無邪地叫了一聲,然後又低頭堆起了沙子。

  不知何時,溝口先生站在了小新媽媽身邊。他看著我們,嘴裡說著什麼。我當然聽不到內容,但大致能猜出來。

  「小新真可愛呀。你看,他身邊那個是我的部下。我給他發出了到沙坑陪小新一起玩的指示,所以他們現在玩得很開心。可一旦我再發出不同的命令,他就會採取不同的行動了哦。當然,我一點都不想對他發出不同的命令,因為小新實在是太可愛了呀。所以,真的,算我求你了,上次那件事就別再追究了,好嗎?」

  其實溝口先生根本不知道這女人是誰。

  「上次那件事就別再追究了好嗎」,這是她當記者時使用的口頭禪。雖然不知道她是什麼記者,但終歸是記者。對方是政客的時候,使用的臺詞也差不多。如果是某塊土地的所有人,最後的威脅語就可能變成「上次談到的那個土地轉讓,能麻煩你考慮一下嗎」?

  女人以手掩口,呆立在原地。我無法想像她現在是什麼心情。

  「大哥哥,我做好了。」小新說。原來他堆好了一座可愛的沙山。

  「哦哦,太厲害了,小新真棒。」

  我瞥到溝口先生正在沖我鉤手指頭。我不著痕跡地點點頭,跟小新簡單道了別,離開了那裡。

  又過了一個小時,我跟溝口先生坐在快餐店裡的窗邊座位,店裡很空,服務生好像都挺無所事事的。

  「我們可真夠勤快的。」溝口先生用湯匙舀起咖喱飯,邊吃邊說,「一早上已經幹了兩單活。」

  連續完成了「從那個中年討厭男那裡勒索點鈔票來」,以及「去威脅小新的母親」這兩項委託,溝口先生看起來心情很好。

  「因為兩個單子剛好離得挺近。」

  「效率不錯,我們運氣也不錯。」

  「是啊。」

  「要是平時都能這樣就好了。」

  「那兩個單子一共能有多少錢啊?」我用手指撚起盤子裡剩下的細意面,放進嘴裡。

  「跟平時沒兩樣,也沒幾個錢。」溝口先生用湯匙將盤子裡剩下的咖喱集中到一塊。

  從委託人那裡得到的報酬,溝口先生拿七成,我拿三成,這是我們之間的規矩。我本來是個無業遊民,對未來沒有任何規劃,搞不好就要在漫畫咖啡廳和釣到的女人家裡混日子了,結果溝口先生給我提供了這麼一份工作。不誇張地說,他算是我的恩人。所以,我對這樣的分配比例沒有任何不滿,甚至還十分心虛,覺得自己拿得太多了。

  「你想多要點嗎?你應該不缺錢吧?上回你過生日我給你的那張卡,額度已經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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