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餘生皆假期 | 上頁 下頁
四


  溝口先生說的是大約半個月前,從一個男人那裡搶來的信用卡。我與溝口先生一起突襲那個男人,把他狠狠地威脅了一番。那是從某個公司老闆那兒領來的活兒。本來我們只想稍微施展一點暴力,嚇唬嚇唬他就算完了,但那男人卻不知怎麼想的,還把信用卡掏出來說:「這個,請你們隨意使用吧。」或許他是太害怕了,一心想儘快結束這場暴力吧。當時溝口先生反應神速地威脅道:「聽好了,要是這張卡不能用,老子還會來找你。」

  後來,他就把那張信用卡給了我。「你今天生日吧,給你了。」他滿不在乎地說。

  「不是的。那張卡我還一次都沒用過呢,而且我光是能拿到錢就覺得很不得了了。只是我想知道,自己的工作究竟值多少錢?」

  溝口先生將湯匙粗暴地扔回盤子裡,向後靠在椅背上。「我們得到的報酬跟做的工作不太相符,所以你還是不要想太多比較好。」

  「是嗎?」

  「人越有錢越不幹好事。整天只知道對著電腦劈裡啪啦地敲鍵盤,對別人指手畫腳。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比那些幹體力勞動,搬運貨物,或製作商品的人地位高。」

  「這麼說,我們脫離毒島先生出來單幹,算是正確的選擇啦。因為那個人總是高高在上地指手畫腳。」

  「呵呵。」溝口先生張了張鼻孔,「跑來委託我們的都是很小家子氣的工作,上回不也那樣,那人跑來要我們偷拍政客情人的照片,不知道叫田中還是佐藤的議員。淨是偷拍來路不明的政客的偷情照片這樣的小活兒。」

  「嗯,不過也要看我們如何定義小活兒。」

  「我從沒想過一輩子給毒島當跑腿的。只要出來單幹,我就跟毒島一樣,從此就是小老闆了。」

  「就像找大企業挑事兒的個體戶呢。」

  「很酷是不是?」溝口先生驕傲地豎起了大拇指,但馬上又皺起眉頭,「不過啊,毒島先生他們好像很生氣呢。」他說了句洩氣話,而且原本直呼其名,現在又加上了「先生」二字。一個面相兇惡的男人突然害怕起來,這種落差在我看來十分滑稽。

  服務生走過來往溝口先生的杯子裡添水,我凝視著一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邊填滿杯子的清水。

  「那個,」我開口道,「其實,我今天有些事想跟溝口先生說。」

  這句臺詞是我昨天一邊看搞笑藝人演歌劇一邊練習過的,沒想到實際說出來反而沒有排練時那麼緊張。

  「你不想幹了嗎?」溝口先生眼中閃過一道光。不過也可能是我的錯覺。

  「你怎麼知道的?!」

  「還不是靠直覺。能讓你那麼充滿歉意地說出來的話,無非是對我沒好處的。這樣一來,不是找我借錢,就是找我辭職,如此而已。」

  「可以嗎?」我用吸管吸著杯子裡殘留的果汁。

  「可以。」溝口先生噘了噘嘴,抬了抬眉毛,「我怎麼可能這麼說!」他猛地大聲說。那逐漸抬高的音量讓我感覺像是胸口挨了一拳,不由得向後倒去。「我教你幹活兒,讓你獨當一面,你知道老子有多辛苦嗎?好不容易你能管點兒用了,卻跟我說你不幹了,有病啊你。老子好不容易從毒島那兒獨立出來,正要施展身手呢。你太小看我了吧?」

  「我怎麼可能小看你呢……」

  「那是為什麼?難道你突然想回老家照顧雙親了嗎?」

  「啊,是的。」我想也不想就回答了。我想起自尊心很強,喜歡打扮,實際上也確實給人時尚印象的母親。她十分在意我的考試成績,總是很鄙視我的班主任。

  「少騙人了,你雙親不早死了嗎?」

  「啊,那是騙人的。」

  「沒死嗎?」

  「啊,不,都死了。」父親病逝,母親在我初中還沒畢業的時候就遭遇交通事故去世了。雖然這對夫妻的關係從來沒好過,但最後這種孤獨的離別還是讓我很是感慨。「我說要回老家照顧父母是騙人的。」

  「煩死了。」溝口先生苦笑道,「那到底是為什麼?你要開始一段尋找自我的旅程嗎?」

  「尋找自我?我才不找呢。我就在這裡啊。」

  「你說得沒錯。自我根本不用尋找,你有時能說出很值得深思的話來。不過算了,把理由告訴我吧。為什麼你不想幹了?」

  「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覺得我的工作總是讓別人怕得想哭。」今天那個開豪車的討厭男,還有在公園見到的小新的母親都是。「看著別人那麼痛苦,我一點都不快樂。」

  「要是你快樂了,那就不叫工作了。」溝口先生歎了口氣,「我突然理解一個父親面對滿口理想的兒子是什麼心情了。」他不耐煩地說。

  「所以我想先辭掉再說。既然要做,不如做些開心的工作。」我有種將所有話都說出來的成就感。

  「你是不是被熟人或妹子灌迷魂湯了?」

  「我沒有朋友,更沒有女朋友。」

  溝口先生好像觀察了我一會兒。一開始他眉頭緊皺,似乎恨我恨得不得了,我不禁想,溝口先生生氣起來真是太可怕了。過了一會兒,他給我的壓迫感消失了。他長長地、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連杯子裡的水都泛起了波紋。

  「好,我明白了。」

  「啊?」

  「我當然很生氣,也很難理解,不過,我倒是不討厭你。所以啊,我也沒打算強迫你留下來。」

  「溝口先生。」

  「搭檔不想幹了,我還強迫他跟我一起說相聲,這樣根本沒辦法把觀眾逗笑。一樣的道理。」

  我無法理解為什麼話題會突然變成相聲,但還是興奮地說:「那,我真的能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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