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奇趣全集(88)_卡爾維諾

八八

　　但一個人要是上了年紀，就不會改變他的思維方式。如果說上校在這麼多年的婚姻生活中都沒能做到，現在他也一樣辦不到。比如：Ggge聽說鄰居們要去特拉莫。卡維其亞一家是阿布魯佐人，他們每年都要去看望他們的親戚。「看吧，」Ggge說：「大家都走了，我們還留在這裡。我也有媽媽，我都幾十億年沒去看過她了！」

　　「但你就不能想想這是不一樣的？」老Eggg抗議道。

　　我的曾祖母，需要說明的是，她住在仙女座星系。是的，以前她也總是跟著女兒女婿到處旅行，但就在這個星團開始形成的時候，他們走散了，她朝一個方向走，而他們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了。（Ggge直到今天還把這件事歸罪於上校，她確信：「你當時應該多留點心。」而他：「是啊，那時我沒什麼其他的東西要照看！」他的話也就說到這裡，沒再具體說他的岳母是個什麼樣的人，當然，她是個好人，但是作為旅行的夥伴，她可絕對是那種會添亂的人，尤其是在一片混亂的時候。）

　　仙女座星系就在我們的正上方，但和我們還是有二十多億光年的距離。對於Ggge來說，這幾十億光年就好像是跳蚤的幾個跳躍而已。她不知道空間就像一個麵團，會像時間一樣粘住你。

　　有一天，或許是為了哄Ggge開心，Eggg對她說：「對了，Ggge，誰也沒說過我們要永遠留在這裡。我們在這裡待了幾億年了？四十億？好吧，說起來也不多，假設這是我們要住在這裡的時間的一半。再過不到五十億年，太陽就會膨脹，這樣就會吞沒水星金星和地球，會引起一系列的災變，一個接一個，很快。誰知道我們會被扔到什麼地方。總之，儘量享受我們這剩下不多的平靜吧。」

　　「啊，真的，」她立刻被吸引了，說道：「那麼我們就不能坐等意外的發生。我這就開始把那些不易損壞而且不太礙事的東西都收拾起來，等太陽爆炸的時候我們就可以帶著走了。」

　　上校根本就沒來得及阻止她，她已經跑到閣樓上去看看有幾個行李箱，看看它們是不是還能用，是不是還鎖得上。（在這一點上她是有先見之明的：如果我們被扔進了太空，沒有什麼比不得不在星際間的氣體中撿起散落的行李更糟糕的了。）

　　「你有什麼好急的？」爺爺大聲說：「我們眼前還有好幾十億年呢，我跟你說過了！」

　　「是啊，不過有很多事要做的，Eggg，我不想拖到最後一分鐘。比如：我想準備一些果醬，或許碰巧我們能遇到我姐姐Ddde，她特別喜歡這種果醬，誰知道她多久沒有吃過了，可憐的姐姐。」

　　「你姐姐Ddde？是住在天狼星上的那位嗎？」

　　我奶奶Ggge家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他們都分散在各個星團上：每次災變的時候她都盼望著能碰著哪位家人。事實上她也沒錯，每一次上校因爆炸而進入太空的時候，都會遇到一些妻子的娘家兄弟或表親。

　　總之，現在誰也拉不住她了。她滿懷激情地從事著各項準備工作，心無旁騖，甚至把更重要的事都放到了一邊，因為反正「過不了多久太陽就要完了」。她丈夫對此很苦惱：他之前真是想過要享受退休後的生活，專心享受一系列爆炸之間的間歇，讓那些天空中的熔爐在各種形式的燃料中煎熬，躲在一邊看著世紀穿梭，看一個永不停頓的平穩的過程，不過現在——差不多到了這個美麗假期的中點——Ggge夫人開始讓他覺得緊張，所有的行李都打開著放在床上，小盒子一個摞著一個，襯衣也一件摞著一件，就這樣所有這些億萬個小時、日子、星期和月份，對於他只能像是無休止的告別，從此以後他就得隨時準備出發，就像他服役的時候一樣，那時他就總是在等待調動，一分鐘也不能忘記他周圍的一切都是暫時的，是暫時的也總是重複的，就像一幅質子、電子、中子構成的馬賽克鑲拼畫，永無止境地消失又出現，又像一碗需要攪拌的湯，直到它不會太熱也不會太涼，總之在這顆太陽系裡最溫和的星球上的假期就這樣毀了。

　　「你覺得怎麼樣，Eggg，幾個包裝結實的餐具，我想我們還是可以帶的，應該不會弄壞的……」

　　「哦，不，你在想什麼呢，Ggge，那太占地方了，你還要讓我們帶多少東西啊……」當然他也不得不在很多問題上支持她的想法，分擔她漫長的急躁情緒，永久地生活在大戰前夕……

　　我知道現在這位退休老人的苦惱和渴望是什麼，他很明確地給我們說過很多次了：要永遠地抽身事外，任由那些恒星毀滅，再生，再毀滅千萬次，還有Ggge夫人和她的姐妹們，她們在這些恒星中相互尋找，相互擁抱，總是弄丟她們裝帽子的盒子和遮陽傘，找回來，再弄丟，而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要留在那些榨幹的、嚼過的、吐出來的、再沒什麼用的物質深處……就是那些「白矮星」！

　　老Eggg不是一個為了說話而說話的人：他的頭腦裡總有一個非常明確的計劃。你們知道「白矮星」嗎？就是那些密度極高、非常穩定的恒星，都是最猛烈的爆炸的殘餘物，它們被層層壓縮的金屬核燃燒成了白熾的狀態，在那些已經被遺忘的軌道上慢慢地旋轉著，漸漸地變成又冷又暗的棺材。「走吧，Ggge，走吧，」Eggg竊笑著：「讓噴湧而出的電子帶走吧。我會在這裡等著，直到太陽和圍著它轉的所有一切都變成衰老的矮星；我會在最堅硬的原子中挖一個安身之所，忍受各種顏色的火焰，或許最終會走進一條死胡同，一條不再通車的鐵軌，也或許會到達一片不再出發的彼岸……

　　他抬頭向上看，那目光好像他已經在「白矮星」上了，銀河系裡藍色的、黃色的、紅色的火焰忽明忽暗，星雲和塵埃有凝聚、有分散，銀河系的旋轉不再是夫妻間爭論的話題，而只是客觀存在的東西，它就在那裡，就是它自己，僅此而已。

　　我也覺得，至少在他們來到這個荒蕪的、被人遺忘的行星上居住的最初那段日子裡，他還是想繼續和Ggge進行思想上的辯論。對他來說要停下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好像看到他，在空中孤孤單單的，在以光年計算的距離中穿梭，還總是跟他妻子爭吵。「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和「真是不錯的發現」意味著恒星的誕生，銀河的運動，星球的冷卻，而「現在你可高興了」和「你只會說這個」則標誌了他們之間爭吵的片段以及天體災變和爆炸的每一個階段，還有「你總是認為自己有理」和「你為什麼從來都不聽我說」，沒有了這些宇宙的故事對他來說就沒有任何名義，沒有記憶和味道，夫妻間永無休止的口角如果有一天結束了，那該是多麼淒涼，多麼空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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