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三


  聖地亞哥·納薩爾知道她是對的,但教堂的華麗壯觀對他而言有種無法抗拒的魅力。「就像進了電影院。」有一回他對我說。而他母親在主教蒞臨的那一天操心的唯一一件事,只是別讓兒子淋了雨,因為她已經聽到聖地亞哥·納薩爾在夢裡打噴嚏了。她勸他帶上把雨傘,可他卻揮揮手向她告別,走出了房間。那是母親最後一次見到他。

  廚娘維多利亞·古斯曼很確定地說那天沒有下雨,而且整個二月都沒有雨水。「正好相反,」在她臨死前不久我去探訪時,她這樣說,「日頭很足,天熱得比八月間還早。」聖地亞哥·納薩爾走進廚房的時候,她正把三隻兔子剁成塊兒準備做午飯,幾隻垂涎的狗圍著她打轉。「他起床時總是一副沒睡好的頹喪相。」維多利亞·古斯曼毫無感情地回憶道。她的女兒迪維娜·弗洛爾那時正是含苞待放的年齡,她按每個禮拜一的慣例,給聖地亞哥·納薩爾端上一杯兌了甘蔗燒酒的苦咖啡,幫他擺脫頭天夜間留下的疲憊。

  寬敞的廚房裡,火苗呼呼地燃著,母雞趴在籠架上,有種悄然詭秘的氛圍。聖地亞哥·納薩爾又嚼了一片阿司匹林,坐下來呷了幾小口咖啡,慢慢地思考著,眼睛沒有離開過那兩個在爐臺邊掏洗兔子內臟的女人。維多利亞·古斯曼雖然上了年紀,身材卻沒有走形,她的女兒則有點野性,似乎被正在發育的腺體鼓噪得憋悶不安。當女孩來收空杯子的時候,聖地亞哥·納薩爾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是該馴一馴你的時候了。」他對她說。

  維多利亞·古斯曼朝他亮了亮沾滿血的刀。

  「把手撒開,白佬,」她厲聲喝道,「這杯水你喝不成,只要我還活著。」

  她在最光豔的少女時代曾被易蔔拉欣·納薩爾引誘過。他在牧場的牲口棚裡偷偷同她幽會了幾年,激情退卻後就把她帶回家做了女傭。迪維娜·弗洛爾是她和最後一個情人的女兒,這姑娘認為自己註定會被聖地亞哥·納薩爾悄悄弄上床,這個念頭讓她過早地開始焦慮。「像他那樣的男人再也沒有了。」迪維娜·弗洛爾對我說,此時的她身形臃腫,容顏衰老,身邊圍著其他幾場情事留下的兒女。「跟他父親一樣,」維多利亞·古斯曼回了一句,「都是下流坯。」但是當她回憶起自己剖開兔子把熱氣騰騰的內臟扔給狗吃時聖地亞哥·納薩爾那一臉驚駭的樣子,她也不禁打了個寒戰。

  「別那麼野蠻,」聖地亞哥對她說,「你就想想,假如它是個人。」

  維多利亞·古斯曼用了近二十年的時間才明白,一個習慣了屠宰毫無防範之力的牲口的人,怎麼會突然變得那麼恐懼。「我的上帝!」她吃驚地叫道,「原來那一切都是預兆!」然而,發生凶案的那個早晨她太過憤恨,於是繼續把兔子的內臟扔給狗吃,存心要給聖地亞哥·納薩爾的早餐添些噁心。就在這時,主教乘坐的汽輪抵達碼頭,轟鳴的汽笛聲喚醒了整個小鎮。

  那棟房子原來是一座兩層的貨倉,粗糙的厚木板牆壁,鋅皮尖屋頂,兀鷲站在屋頂上注視著河港裡的垃圾。建造貨倉的時候正值河運便利,許多海上駁船甚至一些高桅帆船都能冒險通過河灣的沼澤地開到這裡。內戰結束後,當易蔔拉欣·納薩爾和最後一批阿拉伯人來到這個小鎮時,由於河水改道,海船已經開不進來,貨倉也就閒置了。易蔔拉欣·納薩爾以極便宜的價錢把它買下,預備開一家他從未經營過的進口物品商店。

  直到他要成家時,才把房子改造成了住所。他在底層辟出一間大的廳堂,處理一應雜務;又在房子後面蓋了一間馬廄,養了四匹馬;還加了幾間用人房和一個供牧場使用的廚房,廚房的窗戶朝向碼頭,河水的臭氣隨時都會飄進來。廳堂裡唯一原封未動的是一架從遇難沉船上搶撈出來的螺旋形樓梯。二樓是從前的海關辦公室,現在隔出兩間寬敞的臥房和五間小寢室,那是為他預想中的眾多兒女準備的。他還建了一個木制陽臺,可以俯瞰廣場上的一排排巴旦杏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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