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四


  三月的每個下午,普拉西達·利內羅都會閑坐在那兒排遣寂寞。房子正面的大門被保留下來,安了兩扇用車床旋過的木頭做框的落地窗戶。屋後的大門也保留了下來,只是稍微改高了些,方便馬匹出入,同時仍可利用舊碼頭的一部分。後門用處最多,從這裡可以直接去往馬廄和廚房,而且它還臨著通向新碼頭的大街,無需從廣場繞行。正門除了節日以外,通常都上著門閂。然而,要殺聖地亞哥·納薩爾的人恰恰就守在正門,而不是後門;聖地亞哥也正是從這扇門走向碼頭去迎接主教的,儘管為此他不得不圍著院子繞上一圈。

  沒有人能理解為什麼會出現這些致命的巧合。從裡奧阿查來的預審法官也一定有所覺察,他雖然不敢承認,但卻竭力想給出合理的解釋,這一點在預審報告中表現得很明顯。朝向廣場的正門被提到多次,而且像在驚險小說裡一樣被稱為「死亡之門」。事實上,唯一合乎情理的是普拉西達·利內羅的解釋,她以母親的智慧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兒子穿禮服的時候,從不打後門進出。」但這個真相太過簡單,法官只把它列在一條旁注裡,根本沒有寫入預審報告。

  至於維多利亞·古斯曼,她一口咬定她和她的女兒都不知道有人要殺聖地亞哥·納薩爾。直到多年以後,她終於承認在他走進廚房喝咖啡之前,她們已經聽說了那個消息。清晨五點鐘,一個過路的女人上門討牛奶喝的時候告訴了她們,還透露了行兇的原因和準備下手的地點。「我沒有提醒他,我以為那只是醉鬼的瘋話。」她對我說。然而,迪維娜·弗洛爾在她母親過世後向我坦白,她母親沒有告訴聖地亞哥·納薩爾,是因為打心底裡希望有人殺了他;而她自己也沒有說,則是因為當時的她不過是個嚇壞了的小丫頭,拿不了主意。當聖地亞哥·納薩爾攥住她手腕的時候,她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那只手如石頭一般冰涼,活像死人的手。

  聖地亞哥·納薩爾被主教船上歡快的汽笛聲催趕著,邁著大步穿過昏暗的院子。迪維娜·弗洛爾跑在前面替他開門。她在餐廳裡沉睡著鳥雀的籠子間、在廳堂中的柳條家具和懸吊著歐洲蕨的花盆間匆匆穿過,儘量不讓他趕上,可當她卸下門閂時,還是沒能逃脫那只鷹爪。「他一把抓住了我的私處,」迪維娜·弗洛爾對我說,「碰見我一個人待在房子的角落裡時,他常常這麼幹,可那天我不像往常那樣害怕,只有一種想大哭一場的衝動。」她掙脫開讓他出門。透過半開的大門,她瞥見廣場上的巴旦杏樹在破曉的晨光中像是落了一層雪,可她沒有膽量再去看別的東西。

  「那時汽笛聲已經停了,公雞開始報曉,」她告訴我,「雞鳴聲太大了,真難以相信鎮上有那麼多公雞,我還以為它們是坐著主教的船來的。」她為這個從未屬於她的男人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違背了普拉西達·利內羅的命令,沒有插上門閂,讓他在危急時刻可以退進門來。有一個始終沒能查明身份的人從門下塞進一封信,提醒聖地亞哥·納薩爾有人正等著要殺他,信上寫明瞭地點、動機和其他有關這場密謀的準確細節。聖地亞哥·納薩爾出門時,這封信就丟在地上,但是他沒有看見,迪維娜·弗洛爾也沒有看見,直到兇殺案發生後很久才有人注意到它。

  六點的鐘聲已經響過,路燈仍舊亮著。巴旦杏樹枝頭和一些房屋的陽臺上還掛著慶祝婚禮的彩色花環,好像是為了迎接主教剛剛掛上去的。鋪著細磚的廣場上和設有演奏台的教堂門廊裡,堆滿了飲酒作樂後留下的空瓶和各種廢品,儼然成了垃圾站。聖地亞哥·納薩爾走出家門時,許多人正在輪船汽笛的催促下向碼頭跑去。

  廣場上只有教堂旁邊的牛奶店正開門營業,準備要殺死聖地亞哥·納薩爾的兩個男人就坐在那兒等著他。老闆娘克洛蒂爾德·阿門塔在晨曦中第一個看到了聖地亞哥·納薩爾,恍惚覺得他穿著鋁制的衣服。「他那時已經像個幽靈。」她對我說。準備行兇的那兩個人懷揣著裹在報紙裡的刀,坐在長凳上睡著了,克洛蒂爾德·阿門塔屏住呼吸,生怕把他們吵醒。

  那兩個人是孿生兄弟佩德羅·維卡裡奧和巴勃羅·維卡裡奧,當時二十四歲。他們長得非常像,很難分辨出來。「他們相貌粗陋,但心地善良。」預審報告上這樣措辭。我從小學起就認識這兩個人,換作是我也會這麼寫。那天清晨他們還穿著參加婚禮時的深色禮服,對於加勒比地區而言,顯得太厚也太正式。數小時的煎熬令他們面容憔悴,不過他們還是盡義務地刮了鬍子。他們從婚禮前夜就一直在不停地喝酒,三天之後卻已經不醉了,像兩個失眠的夢遊症患者。

  在克洛蒂爾德·阿門塔的店裡等了近三個小時之後,兄弟兩人在清晨的第一縷微風中睡著了,這是他們自禮拜五以來頭一次入眠。輪船的第一聲汽笛差一點將他們吵醒,不過在聖地亞哥·納薩爾出門的那一刻,兩個人本能地清醒過來。他們緊緊抓著裹在報紙裡的刀,佩德羅·維卡裡奧正準備起身。

  「看在上帝的分上,」克洛蒂爾德·阿門塔低聲道,「這會兒讓他去吧,可別冒犯了主教大人。」

  「是聖靈的旨意。」她經常這麼說。那的確是神靈相助,不過只起了片刻的作用。聽了她的話,孿生兄弟遲疑起來,已經起身的那位又坐了下去。兩個人盯著聖地亞哥·納薩爾穿過廣場。「不如說他們是在同情地看著他。」克洛蒂爾德·阿門塔說道。那個時候,修女學校的小姑娘們穿著孤兒的制服亂哄哄地跑過廣場。

  普拉西達·利內羅說得對,主教沒有下船。除了官員和學生,還有很多人擠在碼頭上,裝著大肥公雞的背簍隨處可見,那是人們獻給主教的禮物,因為雞冠湯是主教最喜歡的一道菜。裝卸碼頭上堆滿了木柴,輪船至少需要兩個鐘頭才能裝完。但是船沒有停下來。它像火龍一樣嗡鳴著出現在河道的轉彎處。樂隊奏起了主教頌歌。背簍裡的公雞也開始打鳴,惹得全鎮的雞都跟著叫起來。

  那時候,燒木柴的傳奇的明輪船已經很少見,尚在使用的少數幾艘也沒有了自動鋼琴和蜜月客艙,而且幾乎無法逆流航行。但這一艘是新造的,有兩個煙囪而不是一個,上面還繪有袖章般的旗幟。船尾的木槳輪產生的動力不亞於海船。身穿白色法袍的主教和他的西班牙隨從站在靠近船長室的欄杆旁。「有一種聖誕節的氣氛。」我妹妹瑪戈特曾經這樣說。據她講,輪船經過碼頭時,汽笛一響噴出一股高壓蒸汽,把最靠近河岸的人噴得渾身透濕。那是一種轉瞬即逝的幻象:主教面朝碼頭上的人群,在空中畫了個十字,然後機械地重複著這個動作,不帶絲毫情感,直到輪船駛離人們的視線,留下雞鳴聲一片。

  聖地亞哥·納薩爾有理由感到失望。他為了響應卡門·阿馬爾多神父的公開倡議,捐了若干擔柴火,還親手挑了幾隻雞冠特別讓人垂涎的公雞。不過,那不悅只是一時的。我妹妹瑪戈特當時和他一起站在碼頭上,覺得他興致很高,神采奕奕得像是要繼續歡慶,儘管那幾片阿司匹林絲毫沒能緩解他的不適。「他不像是感冒了,只是一心想著那場婚禮的開銷。」她告訴我。那時克裡斯托·貝多亞跟他們在一起,他透露的數字更令人驚訝。

  前一晚他和我、聖地亞哥·納薩爾一起熱鬧到將近凌晨四點,之後他沒有回父母家睡覺,而是待在祖父母那兒閒聊。在那裡他聽說了許多項要加進婚禮開銷的條目。他細數著總共宰了四十只火雞、十一頭豬宴請賓朋,新郎還讓人在廣場上烤了四隻牛犢供全鎮人享用。他還說,人們在狂歡中喝光了兩百零五箱走私酒和近兩千瓶甘蔗燒酒。無論貧富,全鎮沒有一個人不以某種方式參加了這場前所未見、聲勢浩大的婚禮。聖地亞哥·納薩爾做白日夢般地大聲喊道:

  「我的婚禮也要像這樣,」他說,「讓他們一輩子也講不完。」

  我妹妹覺得好像有天使從身邊飛過。她又一次想到了弗洛拉·米格爾的好運,她的生活是那樣富有,到了那年聖誕節,聖地亞哥·納薩爾也將歸屬於她。「我突然意識到,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他更出色的對象了。」她對我說,「你想想看,他英俊、體面,二十一歲就有了自己的家業。」我們家裡做木薯餅的時候,她經常請他來吃早餐,而我母親那天早晨正在做木薯餅,聖地亞哥·納薩爾愉快地接受了邀請。

  「我換身衣服就過來,」他說著突然發現手錶忘在了床頭櫃上,「幾點鐘了?」

  那時是六點二十五分。聖地亞哥·納薩爾拽起克裡斯托·貝多亞的胳膊,準備往廣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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