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樁事先張揚的兇殺案 | 上頁 下頁 |
| 九 |
|
|
|
全家人住在這棟房子裡十分擁擠。兩位姐姐意識到慶典的規模如此龐大時,曾打算借一棟房子。「你想想,」安赫拉·維卡裡奧對我說,「她們還盤算著要借普拉西達·利內羅的房子,幸好我父母堅持那句老話:自家的女兒要麼在豬窩裡出嫁,要麼不出嫁。」就這樣他們將黃色的牆壁粉刷一新,修理了門板,平整好地面,將房子拾掇得體面乾淨,讓它盡可能與豪華鋪張的婚禮相稱。孿生兄弟把豬趕到了別處,又用生石灰清理了豬圈。即便如此,地方仍舊顯得不夠大。最後,巴亞爾多·聖羅曼想了個主意,他們推倒了後院的籬笆,借用鄰居家的院子跳舞,還搬來木匠的工作臺,準備讓人們在羅望子樹的濃蔭下就餐。 唯有一件事令人意想不到、大吃一驚,婚禮那天早晨,新郎遲到了兩個鐘頭才來迎娶安赫拉·維卡裡奧。而安赫拉在新郎到來之前拒絕穿上婚紗。「你想啊,」她對我說,「他如果不來我倒是高興,但不能在我穿戴整齊之後不迎娶我。」她的審慎合情合理,因為對於一個女人來講,最難堪的不幸莫過於穿著婚紗被人拋棄。但是,安赫拉·維卡裡奧不是處女還敢蒙上面紗、插上香橙花,事後也被看作是對純潔象徵的褻瀆。唯獨我母親認為她拿著一副標了記號的牌還敢賭到最後是很有勇氣的行為。「那個時候,」她向我解釋說,「上帝是理解這種事的。」然而,至今也沒有人弄明白巴亞爾多·聖羅曼耍的是什麼牌。從他終於身穿禮服、頭戴禮帽在婚禮上露面,到牽著給他帶來所有煩惱的人逃離舞會,他始終是一個幸福新郎的完美形象。 也沒有人知道聖地亞哥·納薩爾手裡攥著什麼牌。從教堂儀式到婚慶典禮,我一直同他在一起,克裡斯托·貝多亞和我的兄弟路易斯·恩裡克也跟在身邊,我們誰都沒有看出他的舉止有任何細小的變化。我不得不多次強調這一點,因為我們四個人在學校一塊兒長大,假期裡也總是廝混在一起,誰都不相信我們之間還能隱藏什麼不可洩露的秘密,更何況是如此重大的秘密。 聖地亞哥·納薩爾是個喜歡熱鬧的人。被殺的前一晚,他最大的樂事便是計算婚禮的花銷。在教堂裡,他估算說僅花飾這一項開支就頂得上十四場一流葬禮的費用。這個精准的說法攪擾了我很多年。聖地亞哥·納薩爾曾跟我說過許多遍,室內鮮花的香氣總讓他立刻聯想到死亡,那天走進教堂時他又向我重複了這句話。「我的葬禮上不要鮮花。」他告訴我,沒想到第二天我真的要操心為他撤去鮮花。從教堂到維卡裡奧家的路上,他估算著裝點街面的五彩花環的費用、邀請樂隊和燃放煙火的開銷,甚至還計算了婚禮前為歡迎大家而撒下的生大米要花多少錢。在令人困倦的正午,新婚夫婦在院子裡轉了幾圈。 巴亞爾多·聖羅曼當時已經成了我們的朋友,按那個時候的說法,是酒桌上的交情,他坐在我們桌邊,看上去十分輕鬆愜意。安赫拉·維卡裡奧已經摘去面紗和花冠,身上的綢緞禮服被汗水微微浸濕,她竟然這麼快就顯出了已婚婦人的面容。聖地亞哥·納薩爾估算著告訴巴亞爾多·聖羅曼,截止到那時婚禮已經花費了近九千比索。很顯然,對安赫拉·維卡裡奧來說,這話有些莽撞失禮。「我母親教育我,不該當著別人的面談錢的事。」她對我說。而巴亞爾多·聖羅曼恰好相反,他聽到聖地亞哥的話不但和顏悅色,甚至還有些自得。 「差不多吧,」他說,「但這才剛剛開始。等全都辦完了,大概還要翻一倍。」 聖地亞哥·納薩爾打算核對到最後一分錢,他的生命時限恰好允許他完成這件事。事實上,加上第二天他臨死前四十五分鐘克裡斯托·貝多亞在碼頭上透露的最後幾筆款項,他已經證實巴亞爾多·聖羅曼的估計十分準確。 我只能借用別人的記憶碎片將那場婚禮慶典的情形追記下來,因為我對那時的回憶紛亂混雜。多年以來,我的家人總會說起,為了祝賀新人,我父親拉起了少年時代的小提琴,我的修女妹妹披上修道院看門人的衣服跳起了默朗格舞,而我母親的表兄狄奧尼西奧·伊瓜蘭醫生請人將他帶上禮賓船,免得第二天主教來訪時他還待在這裡。為撰寫這篇報道搜集材料時,我又記起了許多零星的往事,其中一個無關輕重的回憶是關於巴亞爾多·聖羅曼的兩個妹妹的。她們穿著天鵝絨外套,一對巨大的蝴蝶翅膀用金線系在背上,比她們父親帽盔上的羽飾和胸前掛滿的戰功勳章更引人注目。 很多人都記得,我趁著醉酒歡鬧向梅塞德斯·巴爾恰求婚,那時候她剛剛讀完小學,正像十四年後我們結婚時她提醒我的那樣。在那個令人不悅的禮拜天留給我的長久記憶中,有一個場景最為鮮明:老龐西奧·維卡裡奧獨自坐在庭院中央的凳子上。人們將他安置在那兒,大約以為那是個榮耀的位置,可是賓客們絆到了凳腳,誤以為他是旁人,就把他挪到一邊不擋路的地方。他帶著剛剛失明的人的古怪表情,晃動著白髮蒼蒼的腦袋,朝各個方向頷首致意、胡亂答話,沒有人向他問好他卻揮手還禮,待在被遺忘的角落裡卻顯得怡然快慰。他那上了漿的硬領襯衫和愈瘡木的手杖,都是為了婚禮特意添置的。 正式典禮傍晚六點結束,貴賓們告辭離去。燈火通明的禮賓船起航後,留下自動鋼琴演奏華爾茲舞曲的嫋嫋餘音。霎時間我們感到漂浮在不確定的深淵上,直到再次認出彼此,投身到尋歡作樂的人群當中。片刻之後,新郎新娘出現在敞篷車裡,汽車在紛紛攘攘的人群中艱難穿行。巴亞爾多·聖羅曼點燃煙火,接過眾人遞給他的瓶子痛飲甘蔗燒酒,而後和安赫拉·維卡裡奧一起下車,拉著她鑽入了昆比安巴舞旋轉的圈子。最後他吩咐我們能跳多久就跳多久,一切花費都算在他的賬上,然後拽著惶恐不安的妻子前往他夢寐以求的新居——鰥夫希烏斯曾經度過幸福歲月的那棟房子去了。 午夜過後,狂歡的人群漸漸散去,變成三三兩兩的嬉鬧,只有廣場一側克洛蒂爾德·阿門塔的店鋪還開著。我和聖地亞哥·納薩爾,還有我弟弟路易斯·恩裡克和克裡斯托·貝多亞一起去了瑪利亞·亞曆杭德裡娜·塞萬提斯的妓院。維卡裡奧家的孿生兄弟也在那兒的一堆客人當中。在殺死聖地亞哥·納薩爾的五個小時之前,他們還跟我們一道喝酒,跟聖地亞哥一起高歌。當時,那場獨特的慶典餘熱未盡,樂曲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遠處還有一陣陣的打鬥聲。直到主教乘坐的輪船將要鳴響汽笛前,那些聲音仍然依稀可聞,只是一聲比一聲蒼涼。 普拉·維卡裡奧告訴我母親,那天夜裡她上床躺下時已經十一點鐘了,她先在大女兒們的幫助下簡單收拾了婚禮過後亂作一團的院子。十點鐘前後,還有幾個醉漢在院子裡唱歌,安赫拉·維卡裡奧差人來取她臥室衣櫃裡一個盛放私人物品的小提箱,她母親想再送去一個裝日常衣物的箱子,但跑腿的人急著要走。 聽到有人敲門時,普拉·維卡裡奧已經睡得很沉了。「門敲了三下,敲得很慢,」普拉·維卡裡奧對我母親說,「但有那種壞消息的奇怪感覺。」她說自己開門時沒有打開燈,免得驚醒別人。她看見巴亞爾多·聖羅曼站在街燈的光暈裡,絲綢襯衫敞著紐扣,考究的褲子只系了鬆緊背帶。「他身上泛著夢裡才有的綠光。」普拉·維卡裡奧對我母親說。安赫拉·維卡裡奧站在陰影中,巴亞爾多·聖羅曼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到燈光下時,她母親才瞧見她。她的綢緞禮服已被撕碎,腰間裹著一條浴巾。普拉·維卡裡奧以為他們乘坐的汽車墜進了懸崖,兩人已成了葬身山坳的鬼魂。 「聖母啊,」她驚駭地叫道,「如果你們還活著就說句話。」 巴亞爾多·聖羅曼沒有進屋,只是將妻子輕輕推進門裡,一言未發。他在普拉·維卡裡奧臉頰上吻了一下,開口時聲音低沉沮喪,但又十分溫柔。 「媽媽,感謝您所做的一切,」他說,「您是一位聖人。」 只有普拉·維卡裡奧知道自己在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做了些什麼,可是至死她也沒有洩露這個秘密。「我只記得她一隻手揪住我的頭髮,另一隻手往我身上抽,她憤怒極了,我當時以為她真的要殺了我。」安赫拉·維卡裡奧對我說。但她母親竭力壓低聲響,直到天明災禍釀成,睡在其他幾間屋子裡的丈夫和大女兒們還毫無覺察。 將近三點,孿生兄弟被母親緊急召回家。兩個人瞧見安赫拉·維卡裡奧趴在餐廳的沙發上,一臉傷痕,但已經不哭了。「我那時並不害怕,」她說,「恰恰相反,我覺得自己已經擺脫死亡的威脅,只希望這一切儘快結束,好倒下頭大睡一場。」佩德羅·維卡裡奧,兩兄弟裡更堅定果決的那一個,攔腰提起他的妹妹,將她摔坐在餐桌上。 「說吧,丫頭,」他氣得渾身顫抖,質問道,「告訴我們是誰幹的。」 她沒有絲毫遲疑,幾乎立刻就念出了那個名字。她在黑暗中搜尋,只一眼便從這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眾多極易混淆的姓名中找到了它。她用精准的飛鏢將它釘在牆上,仿佛它是一隻沒有意志的蝴蝶,對它的審判早已寫就。 「聖地亞哥·納薩爾。」她說。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