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醉步男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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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前也閃爍著各種色彩的光芒——不,那些光芒應該是從大腦的後部開始,逐漸向中間擴散的——赤色、橙色、黃色、綠色、青色、藍色、紫色,還有其他一切人類所能感覺到的光線全都彙聚在一起,構成讓人幾乎無法忍受的炫目光芒,無邊無際地充斥在整個視野之中。而且它們並不是簡單地混合成一種顏色,相反,我可以清晰地辨認出其中的每一種光芒。 此外,聲音也充斥在我全身的每一個毛孔裡。我甚至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皮膚也隨著那些聲音在顫動,而且仿佛那些聲音要將我的皮膚撕破,直接從我的身體內激蕩出去一樣。 還有各種各樣的味覺、各種各樣的嗅覺、各種各樣的觸覺、各種各樣的內臟感覺、各種各樣的情感,全都彙聚在一起,猶如大海的波浪一般,一波一波地沖刷著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個角落。我無法抵抗也無力抵抗這樣的衝擊,唯一能做的,只有像是完全沒有感覺的木頭人一樣聽任這一切感覺的擺佈。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突然之間,那些龐雜紛繁的感覺一下子全都煙消雲散了,仿佛我在一瞬間轉移到了一處巨大的山谷,四周只剩下無窮的黑暗和無限的寂靜。那種感覺就像在豔陽高照的夏天裡突然闖進陰暗的房間,又像剛剛參加過搖滾音樂會之後的低聲耳語。簡而言之,那就像是一種失去了一切感官的感覺一樣。 再接著,幻覺出現了。但那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幻覺。它不僅僅是聽覺或者視覺意義上的幻覺,而是包含了所有感覺的幻覺,就好像是我親身體驗著的感覺一樣的幻覺。 我是在夏日裡捉知了的小學生。在離家很近的小山裡,在密密的小樹林間,偶爾也有巨大的樹木生長著。山上有很多陡峭的斷面,斷面上露著黃黃的泥土。站在斷面的邊上往下看,在遠遠近近的樹木間隙裡,隱隱約約可以看見我家所在的那條街道。太陽雖然高高地掛在天上,樹林裡卻涼風習習,清爽怡人。我的肩上斜挎著蟲籠,從早上開始到現在,捉到的知了差不多已經把籠子給塞滿了,可我還是繼續不斷地去捉知了,不斷地把它們往籠子裡塞。籠子裡的知了連身子都動不了,只能時不時發出一點吱吱聲。我毫不理會,繼續往裡面塞著,直到籠子裡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碎掉了,籠子也被撐得鼓了起來,知了的體液飛濺出來,沾在我的T恤衫上,這時候我才注意到,籠子裡有個不是知了的東西。那是一隻沒有頭的麻雀。 我是縮在操場的一角遠遠躲著那個少女卻又用炙熱的目光追隨她身影的中學生。那個少女胸前校服的飄帶飛揚著,牢牢地攫住了我的心靈,讓我忘卻了其他女生的胸前也有著同樣質地、同樣顏色、同樣形狀的飄帶。那少女猶如初春絢麗的陽光一樣,在操場上輕盈地跳躍著。我從沒有和她說過話,是的,連做夢都不敢和她說話。忽然間,那個少女向我這裡看過來,那一瞬間我們的目光碰撞到一起。雖然彼此隔著一個操場,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和她的目光相遇了。然後我終於忍不住低下了頭,試圖避開她的目光,但我卻感覺到她仍然在繼續觀察著我,她的視線貫穿了我的全身。接著那個少女不急不徐地向我走來,我想逃,但逃走就等於我承認自己心虛,於是我只能定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少女來到我的面前,微笑著問我:「你在看我?」我仰起臉,微微頷首。於是少女又問:「你喜歡我?」我說不出話,只有輕輕點頭。少女說:「想和我接吻?」我握緊拳頭,再放開。少女說:「想和我做愛?」我的身子僵住,動彈不得。少女接著說下去:「但是,這些事情都是不可能的。我聽不到你的聲音,也看不到你的樣子——我完全察覺不到你的存在,因為,」少女輕輕指著我,「你是死亡軀體殘存的靈魂喲。」 我是天真無邪地吮吸著奶瓶的嬰孩。母親在廚房裡洗東西,我一個人睡在搖籃裡。有一隻老鼠從搖籃下面爬上來,它順著布襖爬上我的奶瓶,牢牢盯住我的眼睛。「可憐的孩子,」老鼠說,「我是老鼠,如果被人類發現,我就沒有活路了,所以我永遠都要鬼鬼祟祟地生活。而你是人類的嬰兒,自己還不能活動,你的生死此刻就掌握在我的手裡。如果我殺了你,你的母親一定會對我恨之入骨。但即使我不殺你,你的母親也不會因此而感謝我。所以殺不殺你,對我都既沒有好處,也沒有損失,那麼我殺不殺你呢?瞧,我只有二三十秒的時間做決定,因為你的母親馬上就要回來了。啊,真是可憐的孩子啊。」 我是面臨高考,卻在深夜裡偷聽廣播的高中生。收音機裡一直播放著毫無意義的音樂節目,節目內容大概也只有主持人自己會覺得有趣。怎麼就沒有一個有趣的節目呢?咦,不對,收音機裡的聲音怎麼變了?是要換節目了嗎?「……好了,接下來由我們的聽眾嘉賓為大家主持。今天我們從來信的聽眾中選出的嘉賓主持是——小竹田丈夫!」呃?什麼意思?我是嘉賓主持?是要打電話給我嗎?這麼晚了還給我打電話,把家裡人吵醒了怎麼辦?我是不是應該偷偷溜出去,找一個公用電話打給他們?可是,我不記得自己給他們寄過信,他們又怎麼會選中我的?難道是朋友搞的惡作劇,冒用了我的名字?「今天是小竹田君第一次來到我們的直播間,那麼,我們會聽到什麼呢?呵呵,肯定是很有趣的東西。」 收音機裡在說什麼啊?我明明在這裡,為什麼說我在直播間裡呢?「現在我們要為小竹田君解釋一下——特別是要為那一位正在自己家裡收聽著節目,卻因為突然聽到自己正在直播間裡主持節目而嚇了一跳的小竹田君解釋一下。小竹田君,你之所以既在自己家裡又在工作室裡,原因其實是很簡單的——因為坐在我身邊的這個小竹田君才是真正的小竹田君,而你只是虛無縹緲的幻影罷了。好,現在我們請坐在我們身邊的這個真正的小竹田君為我們說一句話——」我在聽到自己的聲音之前關掉了收音機。 下一個我是因為初次離開父母而尖叫哭鬧的幼兒園裡的小孩。「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啊?」保姆說,「不能安靜一會兒嗎?」我不停地大聲哭。「真是麻煩啊。——喏,小竹田,你快看那是什麼?——是小金魚哦!」保姆還很年輕,不太會哄孩子的樣子,她把不停哭鬧的我抱到房間的一角,那裡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有一個金魚缸。她讓我站到桌子上。「呐,小金魚很可愛吧。」可是她的行動卻讓其他的孩子紛紛抱怨起來,於是這個自食其果的女孩兒只有丟下還在哭鬧的我,急匆匆地趕過去安慰那些孩子。她回來的時候,完全沒有注意到金魚的數目不對,卻很驚訝地對我說:「怎麼回事,小竹田?你的嘴裡怎麼有血淌出來?」 然後,我是一邊和手兒奈甜蜜地說著話,一邊漫步在草地上的青年。啊,手兒奈!沐浴在和煦的春風裡,手兒奈如同美麗的精靈一樣陪伴在我身旁。我禁不住說:「手兒奈,你是多麼可愛啊。」手兒奈微笑著,她的笑靨比四下裡怒放的櫻花還要美麗。「可是,你不是盼著我死麼?」「你在亂說什麼呀?!我怎麼可能盼著你死呢?」「真的?那,難道是你放棄了?」「什麼放棄了?我放棄什麼了?」「我的命啊。」「你怎麼能這麼指責我呢?到現在為止事故還沒有發生,你不能因為自己所預見的事故責備我。只有在事故確實發生之後,你才能指責我放棄了你。在事故發生之前就認定責任的做法從道理上講是站不住腳的。假如未來人們可以預測殺人案件,於是就在案件發生之前將罪犯處決——實際上是在對沒有犯下死罪的人實施死刑,這怎麼可以呢?所以,請你不要用還沒有發生的事來責備我。」 「你在說什麼呀?什麼事故啊?」我突然醒悟過來。「你到底是誰?」少女回答:「我是生下來就具有奇異命運的人。我是使兩個男子的人生因我瘋狂的人。波函數坍縮的時候——我是觸摸氣味的人,我是觀察聲音的人,我是品嘗顏色的人,我是聆聽味道的人,我是嗅取形狀的人。我是古代詩歌中的女主人公。波函數發散的時候——」少女的瞳孔閃爍著綠色的光芒,「我是手兒奈。」 所有這些體驗,分不清是我大腦中本來的記憶,還是將記憶組合而生的幻覺。每一個畫面就好像是我親身經歷的一樣,卻又在一瞬間突然切入到下一個畫面。我在那些虛幻的、由我的大腦創造出的世界裡沒有一點兒自由,只能如同大海裡的小舟,漂浮在無可計數的記憶斷片裡。唯一支撐我堅持下去的東西,只有我還殘存的一點意識,那意識若隱若現,卻總在我將要迷失的時候提醒著我:我是在立體定向放射治療儀的處理室裡,所有這一切幻覺終究會有一個盡頭——然而盡頭卻遲遲沒有到來。我想睡去,卻睡不得;我想轉身,也轉不得。最後我終於放棄了一切努力,專心等待著死亡,然而等待了比一個人所能經歷的一生長出數十倍、數百倍的時間,我仍然沒有等到死亡。我終於明白,死亡也已經是我無法做到的事情了。我心中的時鐘已經停止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發現自己橫躺在黑暗之中。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判斷不出自己究竟是活著還是死了,然後處理室的門被打開,光線照射進來,於是我知道了自己還活在世上。但即使知道了這一點,我也沒有任何欣喜的感覺。 「結束了?」你問我,臉上帶著陰鬱的表情。 「啊,太恐怖了。」 「我那時候也很恐怖。」 「可你只在裡面待了三十分鐘!」我恨恨地說。 「你不是也只待了三十分鐘嗎?」 我連看手錶的力氣都沒有了。 「為什麼失敗?」我擦去眼角的淚水。 「不知道,我的操作應該是準確無誤的。」 「可是時間一直都在朝著未來的方向前進著啊!我剛剛除了經歷了一次人生最大的休克之外,也沒有發生任何異常的情況啊。」 你閉上眼睛,默默地思考了一會兒。 「有一個原因值得考慮。」 「什麼原因?」 「我們破壞的那個區域確實是感知時間的器官。」 「這個你已經說過了。」 「就像半規管是感知重力的器官一樣。」 「這個你也說過了。」 「但即使沒有半規管,人還是能夠站立。」 「……不對,你剛剛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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