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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黑暗無邊無盡,但滿並不悲觀。被溫暖的黑暗包裹著,仿佛置身於只有自己一個人的世界。

  父親在世時,她也隱隱約約有過這種感覺。雖然父親也在家中,但因為滿看不見,只要父親不和她說話,身邊就仿佛空無一人。有時,如果不是聽到父親的咳嗽聲,她甚至會忘記和父親在同一個屋簷下。真抱歉,仿佛把父親從生活中割捨出去了——她為此感到心慌。也許就是靠這種方式來意識到父親的存在,才能減緩她沉入黑暗世界的速度。

  現在,父親不在了,沒有什麼能阻止她了。盲文書她也幾乎不再讀。家中只剩下她一個人。

  有時,從小學起就一直和滿關係親密的二葉和枝會打來電話,二人一起外出,買一些生活必需品。這就是滿和外界僅有的聯繫。

  滿常常很多天不和任何人說話。不必打掃衛生也不必洗衣服的日子裡,她總是躺在客廳的榻榻米上,像胎兒一樣蜷縮著身子,任由時光流逝。她想,此時此刻世界上正發生著各種各樣的事情吧,但只要被黑暗包裹著,這世界就和她沒有任何關係。屬於她的,是這個家和家中無盡的黑暗,除此之外一無所有。這是一個只有她的小小世界。房子是蛋殼,黑暗是蛋白,自己是蛋黃,無比寂寥卻也無比安穩。自己好像被包裹在柔軟的布中埋葬了。

  急行電車疾馳而過的聲音猛然響起,令滿驚覺仍置身於日本。急行電車不停靠她家後面的車站,經過車站時巨大的震動聲仿佛直傳地下。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四周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很多回憶便浮現出來佔據腦海,特別是那些不愉快的回憶。真想想起些愉快的回憶啊!比如小學時,全班同學都不會的題目只有自己做對了,讓大家刮目相看。可是,就是想不起這樣的事情。

  那是十年前上中學時的事了。滿經過走廊時,隱約覺得大家都在偷偷地看她,而一和她視線相碰,大家就趕緊把目光移開,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周圍的氣氛奇怪得很。

  滿感到莫名其妙,心中非常不安。二葉和枝從後面走過來,從她背上揭下了什麼東西。她的校服後面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上面用油性筆大大地寫著讓人悲傷的話。

  「這是常有的事。前幾天我也被捉弄過。」和枝皺著眉,把紙揉成一團。

  滿撓了撓頭,笑著點點頭。

  大家都經歷過這種惡作劇,完全不必放在心上,滿明白這一點。可是,和二葉和枝分手後,剛才不知情地穿過走廊時的情景卻浮現在她腦海中:大家並不是毫無顧忌地大笑,而是斜眼看著她竊笑。

  她在衛生間吐了。這太可怕了!

  她是一個毫無自信的人,總擔心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每當別處傳來一陣笑聲,她就害怕是自己又變成了別人的笑柄。

  教室裡的課桌之間只有五十釐米左右的空隙,走動時不得不從空隙中穿過。如果有和她不熟的同學探出身子說話,她就會繞著走。其實只是打聲招呼、請對方讓一下就可以,可是她連這種程度也做不到。

  上初中和高中時,她都這樣靜靜地生活著,儘量不引起老師和班上活躍的同學的注意。平時站在眾人面前已經讓她拼盡全力了。在外面,哪怕只是從眾人面前走過,她也會覺得遍體鱗傷。

  即使是現在,一想起被貼紙條這件事,她仍會覺得血好像要從心頭噴出,但她告訴自己,事情已經過去了,要忍耐。

  外面會有無數的事情讓人受傷吧。但現在,什麼都不用看了,待在家裡靠保險金生活,再不會有任何事情擾亂她的心緒。

  *

  小時候,有一次滿在白天打起了盹,再睜開眼時,四周已經一片漆黑,茫然的感覺猛然襲上她的心頭。只有晚上蓋著被子睡覺,或偶爾從黑暗的道路、走廊上經過時,才有這種被黑暗包裹住的感覺,那種時候,她事先都有心理準備,告訴自己「要關燈了」或是「要走到黑暗的地方了」。可是,醒來後卻陷入黑暗,對此她毫無心理準備,一下子慌了。那時她覺得黑暗很可怕。

  黑暗通常會令人恐懼。滿小時候即使在家裡也怕黑,一說到黑暗就會想到妖怪,總覺得會在黑暗中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

  可是現在,滿的周圍永遠都是黑暗。就算她害怕妖怪,也得先通過時鐘報時知道現在是不是夜晚,或問問和枝周圍黑不黑。她仍然害怕妖怪,所以晚上還是會開著燈,雖然開不開燈和她已經沒有關係了。即便如此,只要在家裡,黑暗就像柔軟的毛毯一樣令人心安。

  躺在客廳的榻榻米上,在黑暗中蜷縮成一團,她會想,就這樣一動不動直到死亡來臨吧。她靜靜地待在黑暗中,從窗戶射進的陽光照在身上,隨著時間慢慢推移,讓她感覺時而溫暖時而寒冷,周而復始,這是她對時間流逝的唯一感覺。仿佛不吃不喝也能活很多年,就這樣慢慢變成滿臉皺紋的老人,等壽限來臨,終於能停止呼吸,進入長眠,寧靜祥和地消失了吧?

  幾個小時裡,她就這樣靜靜地躺著,要說有什麼動作,頂多是眨了幾次眼睛。她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幹了。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想動,還是真的動不了。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會想:好吧,這次一直躺到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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