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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親愛的西麗:

  最初森林裡隱隱約約傳來一些響聲,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後來是砍樹和拖木頭的聲音。有些日子是煙熏味。我和孩子還有科琳挨著個兒輪流生了兩個月的病。現在我們只聽見砍樹和又拖又拉的聲音。天天有煙味。

  今天下午,一個男孩來上我的課,一進門就大聲叫喊,路修過來了!路修過來了!他跟父親在樹林裡打獵,親眼看見的。

  現在村民們天天聚集在村邊木薯地旁,看他們修路。他們有的坐在小凳子上,有的蹲在地上,我望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敬意。他們不是空著手去看修路的人的。啊,完全不是這樣。他們從路修過來的那天起,天天給築路工送山羊肉、小米粥、烤山芋和烤木薯、可樂果和棕櫚酒。天天都像是野餐會。我相信他們彼此交了好些朋友,儘管修路的人是另外一個部落的,講的語言也不太一樣。反正我聽不懂。不過奧林卡人好像懂的。他們很聰明,能幹好些事情,而且對新事物接受得很快。

  真想不到,我們來了已經有五年了。時光變遷很緩慢,卻又如水般流逝。亞當和奧莉維亞都快跟我一般高了,門門功課都學得很好。亞當尤其有數學天才,塞繆爾擔心他很快就沒有東西可教亞當了,他學過的知識都快教完了。

  我們在英國的時候遇到過一些傳教士,他們在叢林裡沒東西可教他們的孩子時,就把他們送回家。可我們要是沒有這兩個孩子,我們很難在這兒過日子。他們喜歡村裡的開放精神,喜歡住在茅屋裡。他們非常佩服男人的打獵本事和女人獨立自主種莊稼的精神。不管我情緒多麼低落——我有時情緒真的很低落——只要亞當或奧莉維亞來親我一下,抱我一下,我立刻又來了精神,又能工作生活了。他們的母親和我不像從前那樣親熱了,可我越來越像他們的阿姨了。我們三個人一天天長得越來越相像了。

  大約一個月以前,科琳告訴我以後她不在的時候不要請塞繆爾上我的草屋裡來。她說否則村裡的人會產生錯覺。這對我是個沉重的打擊,因為我很喜歡和他在一起。科琳幾乎從來沒來看過我,我以後就沒什麼人可講話了,沒有朋友之間的交談了。可孩子們還來,有時候他們的父母想清靜一下,他們就在我這裡過夜。這種時候我高興極了。我們在火上烤花生,坐在地上研究世界各國的地圖。有時候塔希也來,給我們講奧林卡孩子們熟悉的故事。我鼓勵她和奧莉維亞用奧林卡文和英文把這些故事寫下來。這對她們是很好的鍛煉。奧莉維亞覺得,跟塔希一比,她沒有什麼好故事可講。有一天,她講起「雷姆斯大叔」①的故事,沒想到塔希知道故事的原版。她的小臉垮了下來。後來我們討論奧林卡的故事怎麼會傳到美國的,塔希極為感興趣。奧莉維亞給她講她的祖母怎麼當奴隸的,塔希都哭了。

  ﹛①美國作家喬爾·錢德勒·哈裡斯(1848—1908)作品中的中心人物。雷姆斯大叔是個八十歲的老黑奴。他給一個七歲的白人小男孩講述大量寓意深遠、起源於非洲的有關兔、龜、狐、熊、鹿等動物的民間故事,對孩子進行教育。﹜

  可是村裡別的人都不想瞭解奴隸制情況。他們都不承認他們對奴隸制有責任。這一點,我實在不大喜歡。

  去年雨季裡,我們永遠失去了塔希的父親。他得了瘧疾,村醫的一切招數都治不好他。他不肯吃我們治瘧疾的藥,也不讓塞繆爾去看他。我來奧林卡以後這是第一次參加葬禮。女人都把臉塗得雪白,穿白色壽衣似的長袍,尖著嗓門高聲哭泣。她們用樹皮把屍體裹起來,埋在樹林裡的一棵大樹下面。塔希傷心極了。她從小就一直努力想討她父親的喜歡,可她太小,不懂得她永遠不能使他滿意。但是他的去世使她們母女親近起來,現在凱薩琳就像是我們自己人。我說「我們」,指的是我和孩子們,有時候還加上塞繆爾。她還在服喪,不大走出她的草房,但她說她不再嫁人了(她已經生了五個兒子,現在可以隨心所欲,自由自在了。她已經成為名譽男人了)。我去看望她時,她明確表示塔希一定要繼續學習。她是塔希父親的遺孀中最勤勞的一個,她的田地收拾得乾乾淨淨,收成很好,種得也好,引人注目,因此受到誇獎。也許我可以幫她幹些活兒。女人只有在勞動中才彼此瞭解,互相關心。凱薩琳正是通過勞動才跟她丈夫的另外幾個老婆結成了朋友。

  女人之間的這種友誼是塞繆爾經常談到的話題。但好幾個女人嫁給一個丈夫,而這位丈夫並不瞭解她們的友誼,也不跟她們建立感情,這使塞繆爾頗為不安。我想這一切的確挺複雜的。塞繆爾作為基督教牧師,有責任宣傳《聖經》中規定的一夫一妻制。塞繆爾被搞糊塗了,因為在他看來,既然女人們是朋友,能為彼此不惜犧牲一切——並非永遠如此,但比任何從美國來的人所想像的要好——既然她們嘻嘻哈哈,閒話聊天,彼此照看孩子,那麼,她們一定對現狀很滿意。但是很多女人很少與丈夫在一起。她們有些人一生下來就許配給老頭或中年男子。她們的生活總是圍著幹活、孩子和別的女人轉(因為女人不可能有男人做真正的朋友,如果有的話,就會受到種種流言蜚語和排斥非難)。她們真寵她們的丈夫。你真該來看看她們是怎麼奉承丈夫的。只要他做了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事情,她們就讚不絕口,不斷地給他們倒棕櫚酒,拿甜食。難怪這裡的男人都挺幼稚的。而幼稚的成人特別危險,尤其是在奧林卡,因為在這兒,丈夫對妻子有生殺權。如果他指責某個妻子是巫婆,或對他不貞,她就有可能被殺死。

  感謝上帝(有時候是由於塞繆爾的干涉),我們來到這裡以後還沒發生過這類事情。可塔希常給我們講一些不久以前發生過的陰森可怕的處死女人的故事。上帝還得保佑受寵的妻子的孩子不要生病!這種時候,連女人之間的友誼都會破裂,因為哪個女人都怕別人、怕丈夫說她施了妖術。

  祝你聖誕快樂,親愛的西麗,祝你全家聖誕快樂。我們在「黑色」大陸上歡度聖誕節,我們唱歌,祈禱,舉行盛大的野餐會,從西瓜、果子酒到烤肉,樣樣俱全!

  願上帝祝福你。

  耐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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