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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親愛的耐蒂:

  有時候我想,莎格從來就沒愛過我。我光著身子照鏡子,她愛我什麼呢?我琢磨著。我的頭髮又短又打結,我再也不去把它梳直了。從前莎格說過,她喜歡我的短而纏結的頭髮,不用去把它弄直。我的皮膚很黑。我的鼻子很普通。我的嘴唇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我的身體跟年紀老起來的女人的身體沒什麼兩樣。我實在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人愛的地方。沒有淺褐色的鬈髮,也不嬌小玲瓏、討人喜歡。既不年輕,又不朝氣蓬勃。可我的心一定很年輕,充滿朝氣,我覺得心裡的血氣旺著呢。

  我老站在鏡子前跟自己講話。西麗,我說,你的幸福完全是個騙局。你在認識莎格以前從來不知道幸福是什麼滋味,你以為你該享點福了,這點幸福就終於沒有了。你以為你擁有綠樹、整個大地,還有天上的星星,可是莎格走了,幸福拋棄了你。

  我隔一陣子就會收到一張莎格寄來的明信片。她和傑曼在紐約,在加利福尼亞,去巴拿馬看瑪麗·阿格紐斯和格雷迪。

  唯有某某先生好像懂得我的心思。

  我知道你恨我,因為我把你和耐蒂拆散了,他說,而現在她死了。

  可我並不恨他,耐蒂。我並不相信你死了。我還覺得你活著,你怎麼可能死了?也許,你像上帝一樣,變成另一件東西,我得用另一種方式跟你談話。但是耐蒂,對我來說,你沒有死。永遠不會死。有時候,我跟自己談膩了,我就跟你講話。我甚至還想辦法跟孩子們講話。

  某某先生還是不相信我有孩子。你哪來的孩子?他問。

  跟我後爹生的,我說。

  你是說,他一直就知道是他毀了你嗎?

  我說,對。

  某某先生搖搖頭。

  他幹過很多壞事,我知道你一定很奇怪我現在為什麼不恨他了。我不恨他有兩個原因。第一,他愛莎格。第二,莎格從前也愛過他。而且,看來他好像要幹出一番事業。我指的不是他肯幹活、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喜歡起上帝等一時高興做的一些事情。我是說,你現在跟他講的話,他真的聽進去了。有一次,我們聊天的時候,他突然說,西麗,我現在心滿意足,我第一次像個正常人那樣生活在世界上。我覺得我有了新的生活。

  索菲亞和哈波老想把我介紹給別的男人。他們知道我愛莎格,但他們認為女人彼此相愛完全是機會湊巧的結果,隨便什麼人有機會的話都可能會相愛的。我每次去哈波家,總有一個小個子的保險公司推銷員向我大獻殷勤。後來某某先生只好來救我。他對那人說,這位太太是我的妻子。那個人奪門而出,無影無蹤了。

  我們兩人坐著喝冷飲,談論當年和莎格在一起的日子,我們談她生病來我們家住的情形,她從前常唱的、不太正經的小調。晚上我們在哈波家過得很好。

  你那時候就很會做衣服,他說,我還記得你給莎格做過幾條挺好看的裙子。

  是啊,我說,莎格的身段可以穿裙子。

  你還記得嗎,有一天晚上索菲亞把瑪麗·阿格紐斯的門牙打掉了。

  誰能忘得掉?我說。

  我們從來不談索菲亞吃過的苦頭。我們笑不起來。況且,索菲亞跟那家人家還有些麻煩事,喏,就是埃莉諾·簡小姐。

  你們真不知道,索菲亞說,這個姑娘讓我受了多少委屈。你們知道的,她家裡一出問題她就來找我。可後來,有了好事情她也來找我。她剛抓住她後來結婚的那個男人,就跑來找我。啊,索菲亞,她說,你一定得見見斯坦利·厄爾。我還來不及表態,斯坦利·厄爾已經站在我家前屋了。

  你好,索菲亞,他笑眯眯地伸過手來,埃莉諾小姐給我講了一大堆你的事情。

  我不知道她告訴他沒有,他們家讓我睡在閣樓。我沒有打聽,我儘量做得禮貌周到,討人喜歡。亨莉埃塔在後屋把收音機開得很響。我簡直得大喊大叫才能讓他們聽明白我在說什麼。他們看牆上掛著的孩子們的照片,說我的兒子們穿了軍裝真神氣。

  他們在哪兒打仗?斯坦利·厄爾打聽道。

  他們就在佐治亞州服役,我說,不過他們很快要出國去。

  他問我,他們會駐紮在什麼地區,法國,德國,還是太平洋地區?

  我不知道這些都是什麼地方,所以我說,不知道。他說,他也想去打仗,但他得留在家裡經營他爸爸的軋花廠。

  不過軍隊也得穿衣服,他說,如果他們去歐洲打仗的話。他們不去非洲打仗,真太不巧了。他哈哈笑了。埃莉諾·簡小姐也跟著微笑起來。亨莉埃塔把收音機的音量擰到最大限度。收音機裡在放我不知道的、真正難聽的白人音樂。斯坦利打了個響指,劈啪作響,還用他那雙大腳的腳後跟打著拍子。他的腦袋很長,頭髮剪得很短,看上去像是一片絨毛。他的眼睛藍得發亮,而且他很少眨眼睛。老天爺啊,我心裡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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