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五


  就是這麼一回事了。溫斯頓也沒把握這事究竟有沒有發生過。像這類事件是沒有續篇的。極其量這種事僅是維持他的信念,或者是希望:除了自己外,還有別人一樣是黨的敵人。說不定有關地下組織的謠言是真的,而兄弟會確有其事。儘管殺的殺了,招供的招了,抓的抓了,你仍然不能肯定兄弟會不只是屬於傳說中的組織。溫斯頓有時相信它存在,但有時不禁懷疑起來。這種事拿不出證據來的,只能憑一些浮光掠影的跡象去猜度。譬如說偶然從旁人談話聽來的一些蛛絲馬跡、廁所牆上塗的模糊字句,甚至有時兩個陌生人碰在一起,舉手投足間也許可以看出別有用心的暗號來。但這不過是他的猜想而已,很可能根本是幻想。他連看也不看奧布賴恩一眼就回到自己工作的小房間,也沒有再想要怎樣保持這次短暫的目光接觸。即使他曉得怎麼進行,危險也大得不敢想像。在一兩秒鐘內,他們交換了曖昧的眼神,而故事也到此為止了。可是過程雖然如此短暫,在他迫於環境非接受不可的寂寞生活中,這已有回憶的價值了。

  溫斯頓抖起精神坐起來,打了個嗝。杜松子酒的氣味自胃裡升起。

  他的視線又重新集中在日記簿上。這時他發覺他癱坐入神冥想的當兒,手上的筆卻沒停下來。那真是一種憑著本能反應寫出來的文字了,字體也不像他原來笨拙的蠅頭小字。他的筆尖居然在光滑的紙面上揮灑出這樣豪邁的字來,全部都用大寫,占了整整半頁的篇幅——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打倒老大哥!

  他自己也不禁慌亂得發起抖來。說來也是荒謬,因為說「打倒老大哥」這種話,本身並不比偷寫日記這回事更危險。說是這麼說,他可真的動過念頭把已寫下來的幾頁紙撕毀,乾脆就放棄整個計劃。

  但是他沒有這麼做,因為他知道撕了也是枉然。他寫了「打倒老大哥」,或者忍下來沒有寫,事實都一樣。他的日記繼續寫下去也好,這時放棄了也好,都沒有分別。思想警察最後還會抓到他。他犯了(即使他沒有寫一個字)彌天大罪,那是萬惡之源,他們叫「思想罪行」。「思罪」不是可以永遠掩人耳目的。你可以瞞他們一些時候,甚至好些年,但早晚總會被他們揭發的。

  抓人的時間總在晚上,幾乎沒有例外。把你從夢中一推,巨掌撼著你的肩膀,手電筒照射著你的眼睛,寡薄無情的面孔環繞在你的床前。大部分的案子是不會經過審判的,連你被抓了也沒有人知道。犯「思罪」的人只是在夜間失蹤而已。你的名字從名冊簿消失,你所做過的事一切有關記錄也從此一筆勾銷。你一度活在世上這事實先被否認,後來大家也就忘記有你這麼一個人了。你被排除、毀掉。他們的常用語叫「蒸發」。

  一刹那間他變得歇斯底里起來,開始倉促而又不工整地書寫著:

  他們會射殺我我不在乎他們會自我脖子後面開槍我不在乎打倒老大哥他們都是從人家脖子後面開槍我不在乎打倒老大哥——

  他倒在椅背上,把筆放下,自己也感到一點慚愧。不到一分鐘後他又重新振作,引筆直書。有人敲門了!

  這麼快!他像一隻老鼠一樣靜坐不動,心中存在一個渺茫的希望:不管是誰,希望他聽不到有人應門就知趣離開。但沒有用,那傢伙再接再厲地敲著。這個時候最不智的事就是拖延時間了。他的心像一個小鼓怦怦跳著,可是他的臉,由於經年累月習慣的關係,大概仍是毫無表情的。他站了起來,步伐沉重地走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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