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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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溫斯頓把手按在門的把手上時才想到日記簿還在桌上攤開,而「打倒老大哥」幾個字寫得其大無比,隔著半個房間的距離還可以清楚看到。真想不到自己笨成這個樣子。呀,想起來了,一定是墨水未幹,而自己實在不願意把簿子合上,把光滑的紙張弄髒。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了門。看到站在外面的是個全無生氣、受盡折磨、頭髮蓬鬆、滿面皺紋的女人時,他才放下心頭大石。 「呀,同志,」她說話的聲音近乎哀鳴,「我是聽到了你進來的聲音才敲你的門的。可不可以麻煩你看看我們廚房的洗滌槽?有什麼東西堵住了——」 來者是柏森斯太太,同樓層的一位鄰居。「太太」這種稱謂,黨是不認可的,誰稱呼誰都該叫「同志」,可是看到某些女人,你本能地就稱她「太太」了。 柏森斯太太年紀不過三十歲左右,但看來蒼老多了。你看看她臉上的皺紋,可像真的埋著塵土呢。溫斯頓跟著她走進通道。這種業餘的修補工作,幾無日無之,煩死人了。勝利大樓是老房子,大約是一九三〇年建成的吧,誰也搞不清楚,總之日漸破落就是。天花板和牆壁上的灰泥時見剝落,水管一到冰點以下就爆裂,下雪的日子屋頂就漏水。克難節約時期,暖氣系統全部關掉,但即使是全面運轉時期,暖氣管也僅是半溫半熱而已。什麼地方出了毛病,除非你可以自己動手,否則就得先由一個天涯路遠的什麼委員會批准。修理一個玻璃窗,說不定也會拖你兩年的時間。 「湯姆如果在家,就不用麻煩你了。」柏森斯太太含含糊糊地說。 柏森斯家的公寓比溫斯頓的大一些,而髒亂的情形也不同。房內每一件東西都予人一種殘破和被人踐踏過的感覺,好像這個家剛為一頭兇猛的巨獸搗亂一番似的。這真是橫七豎八的具體表現。曲棍球棒、拳擊手套、爆了的足球、翻了底的汗臭短褲——都凌亂地散置在地上。桌上杯盤狼藉,還有脫頁折角的孩子功課練習簿。牆壁上則掛滿了猩紅的少青隊和探子團的旗幟,以及一張老大哥全身照。房間裡彌漫著煮捲心菜的氣味,可說是本大樓公有的氣味。不同的是,這房間捲心菜的氣味夾雜著特別強烈的汗臭。雖然這實在難以解釋,但你一聞就知道這汗臭來自目前不在這房間的主人。在另外一個房間裡,有人用衛生紙貼在梳子上做樂器,和著電幕播出軍樂的拍子。 「小孩玩的把戲,」柏森斯太太說,一面有點慌張地往房門瞧了瞧,「他們今天一天都沒離開室內一步呢。當然——」 柏森斯太太老愛在句子未完前就把話打斷。洗滌槽裡積下來的污水已到邊緣,氣味比捲心菜還要難聞。溫斯頓蹲下來看看水管接口的部分。他討厭用手來幹粗活,更怕蹲在地上,因為這准會引起他咳嗽不停。柏森斯太太一籌莫展地站在旁邊看著。 「當然,如果湯姆在家的話,不消幾分鐘就弄好了,」她說,「他就愛幹這種事。他的手就比人家靈活!」 柏森斯太太口中的湯姆,就是溫斯頓在真理部的同事。他是個肥胖但非常活躍的人,笨得近乎癡呆卻又滿腔熱誠。他任勞任怨,忠心耿耿,就維持党的秩序安定而言,他比思想警察還要可靠。他現年三十五歲,剛因超齡關係而被迫脫離少青隊,而在加入少青隊以前,他又幹了超過法定年齡的探子一年。他在真理部擔任的是一個不需要什麼知識的附從職位,可是在別的方面卻活躍得很呢。譬如說在體育運動委員會中他就是個主要人物。此外凡是需要集合群眾參加的活動,如公社郊遊、自動自發的遊行示威、節約儲蓄運動,你可以相信絕對有他的一份。他會咬著煙斗得意地告訴你,過去四年內他每天晚上都在公社中心露面。他每到一處,身上強烈的汗臭可聞,即使人走了,氣味歷久不散。他完全不露痕跡就讓你知道他每天的生活多繁忙吃重了。 「你有扳手嗎?」溫斯頓按著水管接口的螺絲帽問道。 「扳手?」柏森斯太太軟弱地反問,「我不知道。或者小孩——」 小孩沖進客廳時,皮鞋咯咯作響,又在他們的「樂器」上重重地吹了一口。柏森斯太太把扳手給了溫斯頓。他先讓污水流出,然後厭惡地把堵塞水管的毛髮取出。在水槽用冷水淨手後,他就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舉起手來!」一個兇狠的聲音向他喊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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