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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三

  溫斯頓夢見了他母親。

  母親失蹤那年,自己一定是十歲吧?再不然就是十一歲。她長了一頭美麗的金髮,身材高大,輪廓清晰,但舉止相當緩慢而又沉默寡言。他對父親的印象就模糊些,僅記得他面容消瘦而皮膚微黑,常常穿著整整齊齊的黑衣服,戴眼鏡。有一個印象倒特別鮮明,那就是他父親那雙鞋的鞋跟很是單薄。他父母很顯明是在五十年代大清算運動中犧牲了。

  此刻他母親在他下面一個地方坐著,離他遠遠的,懷裡抱著他妹妹。除了還記得他妹妹是個瘦弱沉靜、長著機警大眼的小娃娃外,溫斯頓再也想不起什麼來了。母親和妹妹舉頭望著他。她們是在地下一個什麼地方吧,譬如說井底,或一個深深的墳穴,只是這塊本來就在地下的地方還是繼續下沉。她們是在一條下沉著的船的客廳內,透過越來越見暗黑的海水望著他。客廳仍有空氣,他們還可以互相張望,只是船身繼續下沉,不一會兒,他們就再也看不到對方了。他身在有空氣有光線的地方,而她們被死亡之手硬拖下去。她們下沉,正因為他在上面的關係。他心裡明白,而他知道母親和妹妹的心裡也明白。從她們臉上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來。她們的心裡和臉上毫無責備的意思,只有這種認識:為了讓溫斯頓活下去,她們非死不可。這就是世事無可避免的一種秩序。

  他記不清實際發生了什麼事了,但在夢中只知道他母親和妹妹為了某些緣故,犧牲了她們的性命來成全他。他做過不少夢,夢境都大同小異,但每一個夢都是他知性生活的延續,因為你醒來後,夢中所見的事實和想到的概念還是一樣印象鮮明、極有價值。目前溫斯頓感受最深的是他母親之死所產生的哀傷和悲劇意義。那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這一代的人不會有這種感覺。由此他認識到悲劇是屬於古代的,屬於愛情、友情和不受干擾的自由還可以存在的年代,屬於家庭的核心成員可以不問情由而互相支持的那種時代。想起了母親心中就感到一陣刺痛。她愛孩子至死不渝,而他當時太小、太自私,沒有回報。令他痛心的另外一個原因,雖然他不知細節,但他曉得她的死近乎殉道。她是為了維護一個她認為絕不能妥協的觀念而犧牲性命的:忠誠。這種事今天也無可能再出現了。今天只有恐懼、憎恨、痛苦,沒有尊貴的情感,沒有深切複雜的悲哀。他從母親和妹妹大大的眼睛裡看到這一切。她們隔了幾百英尋的海水瞪眼望著他,船還在下沉。

  突然,他已站在柔軟的草皮上。這是仲夏的黃昏,夕陽的金光染黃了大地。面前的景色在他夢中多次出現過,但他也不知道究竟在現實的世界有沒有親歷其境一次。他清醒的時候就叫這地方金鄉。這是個舊牧場,草木遍佈兔子齧啃的痕跡,中間有橫過的小徑,鼴鼠窩隨處可見。越過草地就是一個久未修剪的圍籬,裡面榆樹濃密的枝葉隨著微風輕蕩,像女人的頭髮。雖然現在看不到,但離這兒不遠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水流不急,在柳蔭下的小池塘中你可以看到雅羅魚在其中浮游。

  黑髮女郎越過牧場向他這邊走來,就這麼一翻手,她就把衣服脫得乾乾淨淨,不屑一顧地扔在一旁。她的胴體潔白可愛,但一點也不引起他的欲念。他根本沒有好好地看她一眼。最引他注意的倒是她脫下衣服拋在一旁那種姿勢,他佩服極了。那種優雅和漫不經心的姿勢,足以把整個文化和思想系統否定,好像只消她舉手投足之間,就可以把老大哥、党和思想警察一筆勾銷似的。這種姿勢也是屬於古代的。溫斯頓醒來時,還喃喃念著莎士比亞的名字。

  電幕傳來震耳欲聾的哨子聲,持續了半分鐘。早上七點十五分,是辦公室工作人員起床的時候了,溫斯頓好不容易把身子擰下床來。他沒有穿睡衣,是光著身子睡的,因為一個外党的黨員每年只配給三千張衣物券,而一套睡衣就要用六百張券換來。他隨手就在床前椅子上取下霉舊的汗衫和短褲穿上。健身運動三分鐘內就要開始。他此刻咳嗽得特別厲害,幾乎每次起來都是如此。他咳得好像兩邊的肺都要吐出來,重新躺下深呼吸了一陣子才透過氣來。咳嗽咳得這麼用勁,青筋都露出來了,靜脈曲張患處也癢得難受。

  「三十到四十歲的一組!」一個刺耳的女聲叫道,「三十到四十歲的,請各就各位!」

  溫斯頓馬上抖起精神跳到電幕前面。這時一個年紀尚輕、身材消瘦,但肌肉結實、足登運動鞋、穿著緊身上衣的女子已在電幕上出現。

  「舉手彎身,」她粗聲喊道,「聽我的口令做!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來吧,同志們,多用點氣力!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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