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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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溫斯頓在日記中寫道: 三年前。漆黑的晚上。靠近某火車站一條狹小的橫街上。她站在一扇小門的旁邊。街燈昏暗,幾乎沒有光線。她面孔年輕,雖然脂粉極厚;吸引我的正是白白的脂粉,有如面具。還有紅唇。女黨員從不擦脂粉。街上無人,無電幕。她說兩塊錢。我—— 實在無法寫下去。他閉起眼睛,拼命用手指揉眼皮,真希望能把一再出現的景象抹去。他幾乎忍不住要大聲喊粗話,再不然就是以頭撞壁、踢翻桌子或把墨水瓶摔出窗外。總之,如果能夠把一直折磨著他的記憶擦去,他願意做任何橫蠻、暴亂和痛苦的事情。 你最大的敵人,他告訴自己,就是你自己的神經系統。你心中積壓的緊張情緒,隨時隨地會變為表面的徵象。他想起了幾星期前在街上遇到的男子。他是個面貌尋常的黨員,三十多四十歲,高高瘦瘦,攜著公文包。他們兩人的距離大約還有幾米,那男子的左臉突然起了一陣痙攣。他們擦身而過時,痙攣又出現了。只是那麼輕輕地抽搐一下,顫動一下,像照相機快門一樣快,而且顯然還是習慣性的,可是溫斯頓當時禁不住這麼想:這傢伙完蛋了。最可怕的當然是那男子對自己面部表情的活動,完全沒有知覺。推而廣之,夢囈因此也是最危險不過的事了,你根本無法防止。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繼續寫道: 我隨著她穿過門廊越過後院到了一個地下室廚房。靠牆有床,臺上有燈。燈光很暗。她—— 他咬著唇,真想啐一口。跟著這女人到地下室廚房的同時,他想起了凱瑟琳,他的太太。溫斯頓已婚,或最少是已結過了婚。總之他是有婦之夫就是,因為據他所知凱瑟琳還活著。此刻他又好像聞到地下室廚房那陣悶人的氣味了,那是臭蟲、髒衣服和廉價香水的混合氣味。香水雖然難聞,但對溫斯頓來說仍有一種吸引力,因為女黨員從來不用香水,最少你不敢想像到她們會用香水。只有無產者才搽這個。在溫斯頓的腦海中,香水和偷情是分不開來的。 他這次跟女人偷情,也是兩三年來的第一遭。嫖妓當然不為「黨法」所容,只是像這一類法例,有膽量的人有時還是不惜以身一試的。危險確有,但不會嚴重到送掉老命。捉到了,如果無前科的話,頂多勞改五年。只要避免給人捉姦在床,偷情的機會多的是。貧民區有的是等著賣身的女人,有的以一瓶杜松子酒就可以成交(無產者照規矩是不能喝這種酒的)。你甚至可以說黨的態度是默許娼妓存在的,讓實在無法完全壓制的本能有個宣洩的機會。只要你偷偷摸摸地幹,對象又是個受歧視階級的女人,偶爾墮落一下也無傷大雅。還有一點需要注意:你可不能把這種性行為看作享受。黨員之間亂搞男女關係呢,那就犯彌天大罪了。可是,雖然在大清算時被告承認的許多罪狀中總有這麼一項,實際上我們很難想像這種事真的會發生。 党之所以要防止黨員私通,當然是怕他們一旦結成海誓山盟的關係,老大哥也控制不了。但真正的卻又從不明言的目的是要把性行為產生的樂趣全部消除。在黨的立場而言,愛情本屬奢侈,但相較之下色欲才是罪魁,夫妻關係如此,婚姻以外的關係更如此。黨員要跟誰結婚,得事先呈報「婚委會」通過,雖然從來沒有說明過原則到底是什麼。有時申請書打下來,非為其他理由,而是婚委會覺得這對男女愛的只是對方的肉體,因此礙難照辦。 當然,這也是不會明言的。要找藉口,其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多的是。男婚女嫁唯一被認可的目的就是製造小同志將來為黨服務。基於這種理由,夫婦間應把性行為視作一種令人厭煩的小手術,如灌腸子。這也不是明文規定的,不過每個黨員自孩提時開始就受到反性觀念的薰陶,這倒是事實。青年反性聯盟倡導的,就是禁欲思想和獨身主義。所有小孩都應是人工授精的產品(新語稱「人授」),出生後由公家機構養大成人。溫斯頓雖然知道這種主張並不受重視,但大致來講,倒與黨的意識形態相當吻合。黨的目的就是要消滅人類的性本能;消滅不了的話,最少也要歪曲真相,把性行為貶為髒得令人要吐的勾當。他也不知道黨為什麼要這樣做。另一方面,他也覺得黨反對性的本能一點也不足為怪。拿女黨員來說,党用的心機可說是成功了。 他又想到凱瑟琳。他們分手快有九年,十年——十一年了吧?真怪,他想到她的時候並不多呢。有時他居然忘了他是結過婚的人。其實他們相處的日子,不過十五個月。党不准夫婦離婚,但如果沒有孩子,倒鼓勵分居。 凱瑟琳是個身材高大、腰板挺直、金髮、姿態妙曼的女人。她的臉開揚爽朗,除非你知道她的底細,你會說這是個高貴的臉形。但這張臉後面實在空無所有。他們婚後不久,溫斯頓就看出,凱瑟琳的腦袋是他所遇到的女人中最笨、最庸俗、最無思想的一個。當然,這也許因為他對她的認識,比其他人深入的緣故。她腦袋瓜裡裝的,除了口號外再無別的東西了。而黨交給她的任務或指示,不管怎樣荒謬絕倫,她一字不改地全部接受下來。「真是一條活聲帶。」他心中就給她起了個「活聲帶」的諢號。但如果不是因為一個最大的障礙,他還是可以跟她相處下去的。那障礙就是性生活。 他的手一觸摸到她的肌膚,她不是連忙退縮,就是渾身僵硬起來。你擁抱這個女人時的感覺,就像擁抱木偶一樣,只是這個木偶的四肢都可以活動而已。最為奇妙的是,即使她緊緊地摟著你,你竟會同時覺得她正盡全力把你推開。也許這是她硬邦邦的身體給他造成的錯覺吧。她總是挺臥在床上,緊閉眼睛,既不反抗也不合作——對的,她在獻身。溫斯頓開始尷尬異常,隨後又覺得恐怖極了。雖然如此,他相信這種婚姻還可以忍受下去的——如果大家都有默契,今後斷絕房事的話。 可是,令人難以相信的是,凱瑟琳不肯這麼做。她說要生一個孩子。就為了這樣,她的獻身儀式每週如期上演一次,只要他能有反應的話。那儀式要降臨的那天早上,她還會特別提醒他,好像這是一件當天晚上絕不能忘記的公事。她對這公事有兩個稱謂,一是「生孩子」,二是「盡我們對黨的責任」。沒錯,她真的說過後面那句話。沒多久,只要她獻身那天一到,他就惶惶然不可終日。幸好一年下來還是沒有孩子,後來凱瑟琳也答應不必再試了。不久他們也就分手了。 溫斯頓微喟一下,執起筆來繼續寫道: 她倒下床來,一點也沒有給你作心理準備或什麼的,就用最粗糙最恐怖的方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拉起裙子。我—— 他的思緒又回到地下室廚房去了。他站在昏暗的燈光下,一鼻子都是臭蟲和廉價香水的味道。他心中壓抑著的挫折感與憤怨之情,使他不禁想起凱瑟琳雪白的胴體來——那個為黨的催眠力量永遠冰封的胴體。為什麼自己要這麼作踐自己?為什麼自己沒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女人而迫不得已兩三年出來一次跟又髒又臭的野雞鬼混?但要跟一個女人真正地鬧戀愛簡直是不可能想像的事。 所有女黨員的心態都一模一樣,她們的貞操觀念猶如對党的忠誠一樣牢不可破。孩提時代的薰陶,加上玩的遊戲和冷水浴,在學校探子團和青年反性聯盟又受到鬼話連篇的思想教育,然後再聽演講、遊行示威、喊口號、聽軍樂——你說她們心中怎可能留存一份常人的情感?他的理智告訴他事情總有例外,只是他的心不肯相信而已。她們的感情刀槍不入,這正是党所樂見的。溫斯頓熱切盼望的,就是要推倒女黨員這面「貞操牆」;只要一生能推倒一次,於願已足。他當然希望有女人愛他,但這個「破牆」的意念,此刻比被愛還要熱切。能夠好好地跟一個女人行一次房事,就意味著造反成功了。欲念是「思罪」。雖然凱瑟琳是他妻子,但如果他有辦法引起她這方面的興趣,也形同誘姦。 故事還沒完,得寫下去,他想。 我把燈扭亮了一點。當我在燈下再看到她時—— 在暗裡站了一會兒後,煤油燈的燈光也覺得分外明亮。這次他才清楚地看見面前的女人。他向前走了一步,馬上又停下來。情欲與恐懼在心中交戰著。他曉得來這裡偷情是多冒險的一回事,說不定他一出大門就被巡邏警察抓去。很可能他們這會兒就在門口等候了。可是,如果他不幹那事此刻轉身就跑—— 這非得記下來,非得坦白招供不可。這時他突然看到,燈下的女人原來是個老太婆!她臉上的粉塗得厚厚的,令人擔心它會像夾紙板制的面具一樣,隨時會折裂。她的頭髮已斑白,但最恐怖的部分倒是她嘴巴微張的時候——裡面是個黑黑的洞穴。她的牙齒掉光了。 他引筆疾書: 當我在燈下再看到她時,才發覺她已是上了年紀的女人了,少說也有五十歲。可是我還是幹了。 他又用指頭揉著眼睛。寫是寫下來了,但感覺上沒有分別。預期的心理治療效果沒有達到。他要破口大喊髒話的衝動一點也沒有降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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