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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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他得去公社中心,因此在食堂又一次胡亂把肚子塞飽後,就到那邊報到去了。他參加了形式莊嚴無比但內容愚不可及的所謂「小組討論」,打了兩局乒乓球,灌下幾杯杜松子酒,聽了半小時的演講。演講題目是「英社與棋戲的關係」。連他的靈魂也悶得要出竅。可是今天晚上是他平生第一次沒想到要開小差。自看到「我愛你」三字後,他求生的意志突然加強,冒小小的風險他也認為太不值得了。一直等到二十三點鐘他回家睡在床上後,他才真正找到沉思的機會。在黑暗中,只要你不做聲,電幕也看不到你,你就安全了。 要解決的是個實際問題:怎樣才能與那女郎聯絡和安排約會?現在他不再懷疑她是引誘他入圈套了,因為她塞字條給他時,情緒激動,這不是裝得出來的。顯然她怕極了。誰不怕呢?要不要拒絕她的追求?他想也沒有想過,雖然五天以前他才動過要用石塊砸破她腦袋的念頭。這些都無關緊要了,他想著的是她赤裸青春的胴體,一如在夢中所見。他曾經把她看作和其他的人一樣,一腦袋謊言與仇恨——一肚子冰塊!一想到自己說不定會失去她,失去那潔白的少女胴體,心頭急得發熱。他最擔心的倒是如果他不能馬上跟她聯絡上,她就會改變主意了。但要跟她接觸,談何容易呵。這等於在棋盤上給人將死後還想再跳一步。你走到哪裡,電幕眼跟到哪裡。事實上,看了字條後的五分鐘,什麼可能跟她聯繫的方法都一下子掠過腦際,只是這個時候他才有時間逐一檢視一番,猶如審視樓上擺著的一堆工具,看看哪件合用。 不用說,今天早上那種「邂逅」的方式不能重演了。如果她在記錄科上班,那比較容易辦。子虛科在這棟大樓的位置,他實在模糊,再說他也沒有藉口到那兒去。如果他知道她住在哪裡,知道她的下班時間,也許可以想辦法在她回家的路上「巧遇」一次。但如果要在真理部門口等她出來再跟她回家,那就危險了,因為在門口閒蕩會引人注意。通過郵局寫信給她呢?那更不用考慮了,因為所有信件都經檢查,這已成公開秘密。事實上今天的人已很少寫信了。 有什麼消息要轉達的話,那你去買一張上面早已印好各種日常用語的明信片,把合用的句子勾出來就是。即使要寫信給她也辦不到,因為他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最後他決定還是在食堂跟她聯絡最安全。如果能有機會碰到她一個人吃飯,只要檯子在食堂中央(也因此離電幕遠一點),只要四周的人談話的聲音不斷,只要上述這三種條件能夠持續半分鐘,那麼,他就有把握跟她交換三言兩語。 此事發生後的一個星期內,他簡直坐立不安。第二天午餐時間,她一直到溫斯頓聽到上班信號響起要離開時才出現,看來她掉換了晚一班的班次。他們碰面時眼色也不交換一下就各走各路。第三天,她在平常的午飯時間出現了,但一來她坐的檯子靠近電幕,二來她還跟三個女孩子在一起。這以後她整整三天沒有出現,害得他好像患了一種特殊的敏感性,渾身脆弱緊張,不但一舉一動覺得痛苦,就是跟人說話或聽任何聲音都變成難以忍受的折磨。夢中他也無法忘記她。那幾天的日記一片空白。如果還有些微安慰的話,那只有在工作時間碰到需要他特別花腦筋的任務,使他暫時忘記這黑髮女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他毫無頭緒,又不能向人打聽。她可能蒸發掉了,可能自殺,可能調到大洋邦另一邊去。但更可能是她改變了主意,決定躲避他。 第二天她出現了,臂上的紗帶已除,只是手腕上裹了一條膠布。他興奮之餘,忍不住正眼看了她好幾秒鐘。接著的一天午飯時,如果不是一個不速之客突然出現,他差點就有跟她說話的機會。他到食堂時,她一個人坐著,檯子也不靠近牆壁。時間尚早,食堂裡還沒有幾個人。排隊吃飯的行列節節上前,可是溫斯頓快到櫃檯時停住了,因為前面有人抱怨說還沒有拿到糖精。到他拿到盤子,移步到她的方向時,她還是一個人坐著。 他一邊漫不經心地走著,一邊打量著她附近有無空檯子。她與他的距離只有三米了——還差兩秒鐘就大功告成。一個聲音在後面招呼他,他裝著沒聽見。「史密斯——」聲音喊得更響亮了。躲不過了,他只得向後轉。原來是一個叫威爾舍的傻頭傻腦的年輕人,笑著請他到旁邊的空位子坐。他跟這金髮青年並不熟,可是他不能拒絕。人家既跟你打了招呼,你怎可以棄他不顧走去跟旁邊無伴的女人坐?那太顯明了。他只好笑著坐下。威爾舍對著他傻笑。溫斯頓突生幻覺,看到自己用鶴嘴鋤朝他的傻樣子鋤去!黑髮女郎的檯子一下就坐滿了人。 但她一定注意到他的舉動了,說不定已瞭解他的用意。第二天他提早來,果然,她已在那兒,在昨天附近的檯子前一個人坐著。排隊時站在他面前的是個甲蟲類的小塊頭,手腳靈活,兩粒多疑的小眼睛在坦平的臉上滾來滾去。溫斯頓在餐盤盛了食物轉身要走時,看到甲蟲人一直往女郎的方向走,自覺希望又落空了。前面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個空位,但溫斯頓從他的外貌可以看出,這甲蟲人頂會照顧自己的利益,因此准會選最空的檯子坐下。溫斯頓跟在後面走,心頭重得像鉛塊。除非他能單獨面對她,否則什麼計劃也沒法實現。前面突然轟的一響,只見甲蟲人四腳朝天,餐盤舞湯如飛碟,咖啡和肉湯在地板上匯成兩道小川。甲蟲人掙扎起來後狠狠地瞪了溫斯頓一眼,他心中一定以為這是後面跟上來的人的惡作劇。幸好他瞪瞪眼就算了。五秒鐘後,溫斯頓終於坐到女郎的檯子來,心還撲通跳個不停。 他並沒有正面看她,只默默地把餐盤上的飯菜放到臺上來,馬上就開始吃飯。當務之急就是馬上跟她說話,否則別人就坐到旁邊了。可是他實在擔心得很。從她塞條子給他到現在,已有一個星期了,她可能已經改變主意。不,她一定已經改變主意。這種事不可能成功的。在現實的人生中,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如果不是這時看到耳朵長著長毛的詩人阿普福思,一瘸一拐地托著餐盤踱來踱去找空位子坐,他說不定一句話也不敢開口。阿普福思對溫斯頓滿有好感,如果看到他旁邊有空位子,准會坐下來。能夠採取行動的時間,大概只有一分鐘。溫斯頓和那女郎默默地低頭喝著扁豆湯。溫斯頓開始喃喃說話。兩個人仍然是低著頭忙著吃東西,就靠著一呼一喘的空當兒,面無表情地交換了下面幾句話: 「什麼時候下班?」溫斯頓問。 「十八點三十分。」 「在哪兒見面?」 「勝利廣場,靠近紀念碑。」 「到處都有電幕。」 「只要有一大堆人,就沒有關係。」 「用什麼暗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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