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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


  ▼六

  時機終於成熟了。他一直希望取得的信息終於出現,好像他一輩子就等著這件事情發生。

  那天他在真理部的走廊走著,差不多到了朱麗亞塞字條給他的地點時,突然發覺一個身材比他高大的人跟在他後面。那人輕咳了一聲,顯明是要跟他說話的暗示。溫斯頓猛地轉身,原來是奧布賴恩。

  好不容易等到這面對面的機會,溫斯頓此刻卻想拔腿就跑。他心跳得厲害,恐怕說不出話來。奧布賴恩上前,友善地拖著他的臂彎走。他說話禮貌中帶著嚴肅,這就是他與大部分內党黨員不同的地方。

  「前幾天在《泰晤士報》拜讀大作,一直就想跟你談談,」他說,「你對新語一定很有研究了,是不是?」

  溫斯頓現在比較鎮靜了,乃回答說:「談不上什麼研究,業餘的興趣而已。這不是我研究的範圍,而且從來沒有參加過編寫的工作。」

  「你文章寫得漂亮呵,」奧布賴恩說,「這也不是我個人的意見。最近我還跟你的一位朋友談到,他倒是真正的專家……唉,怎麼搞的,他的名字一時忘了。」

  溫斯頓心頭覺得一陣絞痛。毫無疑問,這個「名字一時忘了」的朋友就是賽姆。賽姆不但死了,而且被刪除了,是個「非人」。因此奧布賴恩不能提到他的名字,那太危險了。他提到溫斯頓的朋友是新語專家,就等於給他一個暗示。這屬於「思罪」的一種,奧布賴恩用暗號的方式告訴溫斯頓他朋友賽姆的下場,無形中把他拖下水,變為自己的從犯。他們走了一段路後,奧布賴恩就停下來。他用慣有的親善姿態推了推眼鏡,繼續說:「我想告訴你的,就是你文章內用了兩個已經作廢了的字。當然,這是最近的事。你看了第十版的新語辭典沒有?」

  「沒有。還沒出版吧?我們在記錄科工作的人用的還是第九版。」

  「第十版還要等幾個月才能正式發行,但試行本已在流傳了。我剛好有一本,你有沒有興趣先看看?」

  「那太好了。」溫斯頓說。他已猜出後面的事情怎樣發展。

  「這一版改進的地方不少,都是別出心裁的。我想你會對怎樣減少動詞這一問題特別有興趣。我看看,我差人給你送來好不好?怕的是像這種事我常常忘掉。我看最好是你哪個時候方便到捨下來一趟,你覺得怎樣?等一下,讓我把地址抄給你。」

  他們正站在電幕前。就像一個善忘的人一樣,奧布賴恩分別在兩個口袋摸了摸,掏出一個小小的牛皮封面記事簿和一支金鋼筆。就在電幕下面,好像誰有興趣要看他寫什麼都歡迎一樣,他撕下了一頁紙把地址寫下來。

  「晚上我多數在家,」他說,「如果外出,用人會把辭典給你的。」

  他走了。溫斯頓手上那塊紙片也用不著隱藏了,但他還是把地址默記,幾個鐘頭後就連同其他文件一起丟到思舊穴。

  他和奧布賴恩頂多只談了兩分鐘。這事只有一個可能:奧布賴恩特別想出這方法讓他知道他的住址。大洋邦不設電話簿之類的名冊,除了直接交談外你找不到誰的地址。奧布賴恩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你要找我,我就住在那裡。」說不定辭典內還會藏了一些密件。這回假不了,他日夜想著的那個謀反集團真的存在,他已摸到邊緣了。

  他知道不久就要聽從奧布賴恩的指揮了。說不定明天,說不定還要等一陣子。今天發生的事,其實是多年前開始的一個過程的延續。最先僅是一個不受控制的反動意念。第二個階段是寫日記。現在已由語言轉到行動階段了。最後的一步呢,就是踏進迷仁部的牢房去。他都接受了這些事實,在開始時就預見了後果。雖然這樣,這事還是怕人。或者,再正確點說,他在預嘗死亡的滋味,體驗半死半活的情況。他跟奧布賴恩說話,弄明白他的意思後,心裡不禁打了個冷戰。他感到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到陰冷的墳墓去。他知道墳墓早在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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