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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這種偷天換日、改頭換面的工作,每天每分每秒都在進行著。歷史停頓了。除了党永遠是對的這一永恆的現在外,什麼東西也不存在。我自己當然知道他們偽造歷史,可是我永遠也拿不出證據來,雖然我自己也是個偽史專家。文件經訂正後,不留什麼作弊痕跡。唯一的證據只存在於我腦袋中,而我也實在無法知道除我自己外還有沒有別人分擔我這種記憶。在我的一生中,只有那麼一次在事後,在事情發生了多年以後,掌握過確實的改史證據。」

  「那有什麼用處?」

  「沒有用處,因為幾分鐘後我就把證據毀了。但此事如果今天發生,說不定我會留下來。」

  「我才不幹呢,」朱麗亞說,「我也肯冒險,但得有些價值,不會為一張舊報紙去玩命。對了,你要是把報紙留了下來的話,可能派什麼用場?」

  「很難說,但那最少是個證據。如果我當時有膽量拿去示人的話,可能會撒下一些令人對黨生疑心的種子。我相信我們今生今世改變不了什麼事情,但反抗的勢力也許會在一些角落誕生。先是幾個人集合,然後慢慢壯大,說不定因此留下一些記錄,讓後世的人繼續我們未完成的工作。」

  「我對後世沒興趣,我只關心我們。」

  「你只有腰身以下的一半才算叛徒。」他對她說。

  她聽後想了想,覺得此話機智風趣不過,高興得撲入他懷中。

  她對黨理論的枝節問題全不感興趣。只要他一提到英社的原則、雙重思想、歷史的伸縮性、客觀現實之否定,或只要他一用新語,她就顯得不耐煩,茫然不知所措。她說她從不注意這些問題。既然都是廢話,何必浪費心血?只要她知道在什麼場合應該喝彩叫好、什麼時候該臭駡一番,就已經夠了。如果他不知趣還要硬著講下去呢,她有出人意表的法寶:倒頭呼呼大睡。她是什麼時候什麼姿勢都可以倒頭便睡的那種人。

  從跟她多次談話得來的經驗,他知道要在她面前裝腔作勢地擺出一副思想正確的模樣(雖然擺姿態的人自己也不真的瞭解思想正確是什麼意思),一點也不困難。實話說,最易接受黨的世界觀的,就是那些對此一竅不通的人。稍經誘導,這些人就可以接受歪曲得最離譜的事實,因為他們從沒想過要為此付出多大代價。另一方面,他們對世事也冷淡得很,從不注意身邊以外發生了什麼事。糊塗也有好處,最少他們不會瘋掉。你告訴他們什麼,他們就相信什麼。而他們吞下去的東西,不留渣子,因此對他們沒有害處,正如小鳥口中的一粒玉米不經咀嚼就吞下肚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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