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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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溫斯頓累得像塊果汁軟糕。對的,一點沒誇張,這是他自自然然想到的譬喻。他的身體弱得發軟,也變得透明。他覺得如果把手掌朝亮處舉起,一定會透過光線。他的血和肉全被超額的工作抽幹了,只剩下軟弱的骨架、皮膚和神經。觸覺特別敏銳。制服摩擦脖子、肩膀,石地使他腳板發癢。伸展一下手臂也令他覺得關節吱吱作響,痛苦異常。 在五天內他工作了九十多小時,在真理部的同事亦如此。現在大功告成,在明天早上以前,什麼公事也沒有了。他可以在查林頓先生的房子過六小時,然後還有九小時躺在自己的床上。午後的太陽異常柔和,溫斯頓正朝通往查林頓先生鋪子的昏暗街道走去。他習慣地東張西望,看看有沒有巡邏警察在旁,但直覺地相信今天是不可能有人上前盤問他的。他手上拿著的公文包異常沉重,走一步就撞擊他的膝蓋一下,使他的腿又痛又麻。包內是那本書,他拿到手已有六天了,但一直沒有打開,更不用說翻看了。 仇恨周到了第六天時,大家已受夠了遊行、演說、呼喊、歌唱、搖旗、招貼、電影、蠟像、擊鼓、喇叭、頓足、轔轔的坦克聲、呼嘯而過的飛機聲和隆隆的槍炮聲。六天下來,民眾的澎湃情緒已達頂峰,對歐亞國的憎恨亦到不共戴天的程度。這個時候,預定在仇恨周最後一天處絞刑的兩千個歐亞國俘虜如果落到他們手上,准會被生吞活剝。可是不早不晚,消息傳來,大洋邦的交戰國不是歐亞國,而是東亞國。歐亞國是盟邦。 當然,這種事黨是不會承認的。只是一下子,非常突如其來,大家都知道東亞國是敵、歐亞國是友就是。敵我交替時,溫斯頓在倫敦市中心一個廣場上示威。那是晚上時分,蒼白的面孔與猩紅的旗幟在燈光下對比鮮明。擠在廣場上的有好幾千人,其中有一千左右穿著探子團制服的學童。在滿披紅布的講演臺上,只見一個瘦小的內党黨員聲嘶力竭地致訓詞。他個子雖小,手臂卻特長,腦袋也奇大,幾根亂髮在禿頂上飄呀飄的。他整個身軀活像仇恨的化身,一手執著麥克風,一手在頭上的空中拼命指畫著。透過擴音器,他的聲音非常刺耳,一直數落著歐亞國的暴行——屠殺、放逐、掠劫、強姦、虐待戰犯、濫炸平民、誇張宣傳、恣意侵略、亂毀條約等等。只要在場聽他演講,你對他的話不得不由衷信服,繼而覺得義憤填胸。 每隔一兩分鐘,群眾就受他的話煽動得群情洶湧。千萬個喉嚨,像野獸一般狂叫著,把他的聲音也壓下去了。喊得最轟天動地的是學童。他口橫飛地講了約摸二十分鐘吧,突然有一個信差走到臺上塞了一張紙條給他。他一邊打開紙條來看,一邊還是滔滔不絕地說話。他的聲音和態度沒改,內容也沒改,但一下子敵國的名字改了。一句話也不用說,大家馬上就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大洋邦的敵人是東亞國!接著秩序大亂,在廣場懸掛的旗幟與招貼上的對象全搞錯了,文不對題,照片中的人像一半以上已成了明日黃花。 這還用說嗎,准是戈斯坦那幫陰謀分子的破壞行動!馬上就有人開始把招貼扯下來,把旗幟撕得稀爛,用腳踐踏一番。探子團人馬個個奮不顧身爬到屋頂,把懸在煙囪上的橫幅剪下來。兩三分鐘後,大功告成。剛才在臺上致訓詞的內党黨員,還是那個模樣,手執麥克風,身子靠前,另一隻手在空中比畫著,慷慨激昂地在數落著敵人的罪行。他不用說上一分鐘,台下聲討敵人的聲音接著就喊得震天價響。仇恨周活動如常進行,只是仇恨的對象更改了。 現在回想起來,溫斯頓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內党黨員看了那紙條後可以在完全不變換語法的原則下,由仇恨歐亞國一轉轉到東亞國,絲毫不露痕跡。但除了這偷天換日的一刻外,那內党黨員還說了些什麼,他就沒注意到了,因為他的注意力剛好在這時候分散了。探子團和其他的人忙著撕招貼時,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對不起,我想這公文包是你的。」那人的面貌如何,他沒看到。他也隨手把公文包接下,一句話也沒有說。書是到手上了,但最少也要等好幾天才有機會看。示威一告終後,他就馬上回到真理部去,雖然那時已近二十三點。真理部其他員工,也一樣匆匆趕著回去辦公。電幕此時正催促著他們趕回所屬單位報到,看來是多此一舉了。 大洋邦正與東亞國交戰:大洋邦一直就是與東亞國交戰。五年來有關的政治文件,大部分也因此作廢。所有的報告、記錄、報紙、書本、手冊、電影、錄音帶和照片,全部得火速訂正。雖然沒有正式的指示發下來,但大家心裡都明白,記錄科各主管都希望見到一個星期內,所有曾經提到與歐亞國衝突或與東亞國結盟的記錄全部一筆勾銷。這種差事本來已夠繁重,且不說所牽涉的工作,又不能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使過程更形複雜。記錄科的同事,一天工作十八小時,中間分兩段時間睡覺,各占三小時。 睡覺的地方就是從地窖拿上來的床墊,散佈走廊各處。吃的是三明治和勝利咖啡,由食堂的員工推著手推車來回輸送。每次溫斯頓到走廊去打盹前,都儘量把手上的事情先做完。但每次睡眼惺忪地爬回來時,總看到新的文件如雪片堆在桌上,飄到地上,把半個錄音書寫器也埋了。因此他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把這些文件堆疊起來,騰出可以伏案的空間。最要命的是這種工作並非全部是例行公事的。有的只要更換一下名字就成了,但如果要寫的是一份詳細的報告,那要費不少心機和想像力。不說別的,單是要把戰爭從地球某點轉移到某地,也需要豐富的地理常識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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