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六一


  ▼十

  溫斯頓醒來時,感覺好像睡了好久,但看看那個老式鐘,才二十點三十分。他打了一會兒盹。院子裡又有熟悉的歌聲傳來,中氣充沛極了。

  本來不存希望,
  心事化作春泥。
  誰人巧言令色,
  使我意馬難收?

  這懶洋洋的調兒一直大受歡迎,歷久不衰,不像《天仇》那麼短命。朱麗亞聞聲而起,伸了個舒服的懶腰後就起床。

  「肚子餓了,」她說,「我們做些咖啡吧!媽的,煤油爐熄了,水也冷了。」說著,她把煤油爐拿起來搖了搖,「油也燒完了。」

  「大概可問查林頓先生要一點吧。」

  「奇怪的是,我上床之前還是滿滿的。我先穿了衣服吧,有點冷了。」

  溫斯頓亦跟著起床,穿上衣服。院子裡的歌聲又飄到耳邊來:

  誰說時光最能療創,
  誰說舊仇轉眼遺忘,
  舊時笑聲淚影,
  歷歷在我心上。

  溫斯頓一面扣著制服的腰帶,一面走到窗前。太陽一定沉在屋子後面了,院子裡再沒有陽光。石板路濕濕的,好像剛洗擦過一樣。天空也是剛洗擦過吧,溫斯頓想。你看,煙囪管帽之間的那片藍,多柔和明朗!女歌手來回踱著,時唱時停,一塊又一塊地懸著尿布,一點沒有疲倦的樣子。溫斯頓搞不清她是靠洗衣服維生的呢,還是二三十個孫子的奴隸。朱麗亞已站在他旁邊,他們一起出神地看著院子內那個大塊頭。他遙望著這女人慣有的動作,她舉著渾圓的手臂夠上曬衣繩,牝馬似的屁股翹得高高的。他第一次感覺到,這女人好美。他生平沒有想過,一個年逾五十女人的身體,先因生兒育女而變得臃腫,後又因工作需要而受風吹雨打——居然還能看出美來。但既然他覺得這是美,那又有什麼不對?這個結實如花崗石、皮膚發紅的身體,也有過含苞待放的日子。如果少女的身體如玫瑰花,那麼她就是薔薇果,為什麼她要受歧視?

  「她真美。」他說。

  「她的屁股少說也有一米寬。」朱麗亞說。

  「這就是她美的特色。」

  他輕摟著朱麗亞柔軟的腰身。從臀部到膝蓋,她半邊身體緊緊地靠著他。他們兩人合過體,但註定不能有兒女。這是他們絕不可以做的事,他們只能靠口信、靠心靈的相通傳遞這個秘密。院子裡那歌手沒有頭腦,只有肌肉發達的軀殼、仁慈的心腸和多產的肚皮,他真想知道她究竟生了多少個兒女。少說也有十五個吧?她有過如春花燦爛的短暫時光,說不定有過一年嬌豔如野玫瑰的日子。

  後來呢,突然發胖得有如施肥培養出來的果實,變得粗陋不堪。以後的生活就是在洗衣燒飯、擦地板、縫縫補補的日子中度過的。先替兒女做牛馬,後來又替兒女的兒女做牛馬,三十餘年如一日,而她的歌聲由頭到尾沒停過。溫斯頓對她產生的一種神秘的虔誠感,漸漸竟然與煙囪管帽後面萬里無雲的天空混在一起了。大家都以為天空到處都是一樣的,在歐亞國和東亞國如此,在大洋邦亦如此。而在日光底下生活的人,也是大同小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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