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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九


  「如果你是人,溫斯頓,你是最後一個人了。你的種類已絕,我們是繼承人。你知不知道你是孤立的?你已身處歷史潮流以外,因此不存在。」說到這裡,他的態度改變了,語言也尖銳些,「而由於我們手段殘忍,瞞騙欺詐,所以你認為在道德上你比我們高一等?」

  「對,我認為我比你們高一等。」

  奧布賴恩沒有說話,因為錄音機已響。過了不久,溫斯頓聽出其中一個聲音是他的。這是他入兄弟會那天晚上跟奧布賴恩對話的錄音。他聽到自己答應願意說謊、偷竊、偽造、謀殺、分發毒品、迫良為娼、散佈性病、在孩子的臉上倒硫酸……奧布賴恩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好像覺得此事實在多此一舉似的。接著他按了開關,聲音就停了。

  「起床吧。」他說。

  繩子松了,他移身下地,顫巍巍地站著。

  「你是最後一個人,」奧布賴恩說,「你是人類精神的監護人,好好地看一下你自己的樣子吧。脫去衣服。」

  溫斯頓把縛著他制服的繩子解開。制服本來有拉鍊的,但早已扯斷了。自被捕以來,這可能是被迫脫光衣服的第一次。制服底下是幾片髒髒黃黃的破布,依稀可以看出是內衣褲的形狀。他把這些破布脫下時,注意到房間盡頭有面三面鏡。他移步上前,還沒走到一半就忍不住驚叫出來。

  「再走近點,」奧布賴恩說,「站到兩邊鏡子的中間,這樣你才能看清楚自己的側面。」

  他剛才停步,因為給鏡中的影子嚇壞了。一個弓著背、顏容枯槁、骷髏骨樣子的怪物朝自己這邊走來。這怪物已經樣子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他知道眼前的怪物就是他自己。他又上前一步。這怪物因為彎腰站著,所以面部輪廓特別突出。這是一張老囚犯的臉,從額前一直禿到頭頂,鷹鉤鼻,嶙峋的頰骨上面是一雙帶著警惕的眼睛。兩頰盡是皺紋,嘴巴深嵌。這張臉當然是自己的,只是外形的改變想不到比內心的改變還要怕人。

  這張臉上所刻劃的滄桑痕跡,跟他心中的感受不大一樣。他的頭已禿了一半。起初他以為頭髮也變得灰白,但靠近一看,才知道灰白的實際是頭皮。除了他的手和臉上一小塊,他全身積滿了塵垢。塵垢下面有不少傷口的疤痕。足踝上的靜脈曲張紅腫得發脹,旁邊的皮膚片片脫落。可是最令他吃驚的倒是自己形銷骨立的樣子:胸部已看不到肌肉,只剩下節節肋骨;腿部乾瘦如柴,乍看起來膝蓋比大腿還要大。現在他明白奧布賴恩為什麼要他看看自己的側影了。原來自己的脊骨向後彎曲,肩膀的骨頭聳出,胸膛像被挖空了一樣,皮包骨的脖子被腦袋壓得不勝負荷。如果面前站著的不是自己,他一定會說這怪物年約六十,患有不治之症。

  「你不是認為我的臉——一個內党黨員的臉,形容枯槁嗎?」奧布賴恩說,「你自己的臉又怎樣?」

  他一把執著溫斯頓的肩膀,把他扭過來面對著自己。

  「你看你的樣子,」他說,「渾身都是污垢。你看看你的腳趾縫、你足踝上流膿的傷口!你臭得像一頭山羊,你知不知道?相信你自己也聞不出來。你瘦得還像個人嗎?你的二頭肌小得可以夾在我的食指和拇指之間,你的脖子脆弱得像胡蘿蔔,一彎就斷。自你落在我們手上後,你知道你體重減了多少?二十五公斤!你的頭髮也是一把一把地掉下來。你看著!」他伸手到溫斯頓的頭髮上一拉,果然扯下一束頭髮來。「張開嘴巴,」他接著說,「九、十——一共還剩下十一個牙齒。你進來時有多少個?剩下來的也會很快掉光。看!」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著溫斯頓僅有的一個門牙。溫斯頓的下顎感到一陣刺痛,奧布賴恩已把他本來鬆動的牙齒拔了出來,隨手就往地上一丟。

  「你已在腐爛!」他說,「身體各部就像頭髮和牙齒那樣掉下來。你是什麼東西?臭皮囊而已。好,轉過身來,你看到鏡子裡面是什麼東西?那就是最後一個人了。如果你是人,那鏡中物就是人類。穿上衣服吧。」

  溫斯頓用緩慢而僵硬的動作穿衣服。如果不是看到鏡子,他真不知道已消瘦得這麼可憐。此時他只想到一件事:他在這裡度過的時間,一定比想像中還長。就在穿內衣褲的時候,他突然為自己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體感到可憐,接著不由自主地倒在床邊一張小凳子上,放聲地哭出來。他自己知道樣子多醜,舉止多失禮——一把蓋在髒衣服下的瘦骨頭在強烈的燈光下像孩子一樣哭起來,但他實在沒有辦法壓抑自己。奧布賴恩走過來,幾乎可說是好心地用手摟著他的肩膀。

  「這種事情不是永遠的,」他說,「你什麼時候選擇要它停止,它就會停止。一句話,全看你了。」

  「你幹的好事,」溫斯頓飲泣說,「你把我弄成這個樣子。」

  「不,溫斯頓,你是咎由自取。你開始與党作對時,就接受了這種命運。從你的第一次反黨行動開始,就撒下了日後的種子。後來發生的一切,都是你可以預料到的。」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

  「我們收拾了你,溫斯頓。我們把你毀了。你已看過你的身體像個什麼樣子。你的心智也是一樣。我想你心中已無傲氣。你被人踢過、鞭打過、侮辱過,你痛得叫苦連天,你在灑滿了你的血液和嘔吐物的地板上打過滾。你哭著求饒過,你出賣了每個人和每件事。你想得到一件比這些更墮落的事還未發生在你身上嗎?」

  溫斯頓的哭聲已停,雖然淚還是滾下面頰來。他抬頭望著奧布賴恩。

  「我沒出賣朱麗亞。」他說。

  奧布賴恩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沉吟說:「對,你沒有出賣朱麗亞,這倒是真的。」

  溫斯頓對奧布賴恩那種牢不可摧的敬畏心情,又一次湧現於心中。多聰明呵,多聰明呵,他想。他的話只消說一半,奧布賴恩就會明白。任何人站在奧布賴恩的位置,必會對他說:「你早就出賣她了!」在酷刑下,他還能夠隱瞞什麼東西?有關朱麗亞的一切,他已從實招來——她的嗜好、性格和以往的生活。他和朱麗亞每次幽會的經過和細節,也供得清清楚楚,包括從黑市買來吃的東西,他們間的姦情和他們略微談過的反黨計劃。可是,依照他和朱麗亞對「出賣」所下的定義而言,他沒有出賣她。他還愛她,他對她的感情沒有改變。奧布賴恩聰明的地方,就是不用聽他解釋就明白他的意思。

  「請你告訴我,」他說,「他們什麼時候才槍斃我?」

  「可能要等一段日子呵,」奧布賴恩說,「你這案子很複雜。但別失望,每個人早晚都會痊癒的。最後我們才會槍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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