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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〇


  ▼四

  溫斯頓的精神和體力日見起色——如果時間仍可以「日」來算的話。體重亦有增加。

  小室內的燈光和空氣調節機的嗡嗡聲還是一樣令人難受,但這是他被監禁以來所待過的地方設備最好的。木板床上有墊子、有枕頭。此外還有一張小凳。他們讓他洗了一次澡,也讓他不時地在室內的小錫盆裡洗臉洗手,水居然還是溫的呢。內衣褲和制服也配了新的。靜脈曲張患處也有藥品敷上。剩下的幾個牙齒已拔掉,鑲了假牙。

  這種日子一定過了好多個星期,或好幾個月了。如果他現在有興趣計算時間之消逝,也不是不可能,因為每隔一段時間他們就送吃的東西來。他猜想是每天三頓吧,只是他實在搞不清楚哪一頓是在哪一個時間吃的。飯菜出奇的豐盛,第三頓一定有肉類。有一次他們還送來一包香煙。他沒有火柴,只是獄卒每次送東西來都給他點火。過了這麼久沒碰過香煙,因此第一次抽時幾乎把他嗆死。但他沒有放棄,還省著抽,每頓飯後抽半根。

  他們給了他一塊書寫用的石板、半截鉛筆,可是起先他碰也沒碰。即使在清醒的時候,他的腦筋還是呆滯的。他常躺在板床上,不到吃飯時間不願起來,躺著的時間中有時是在睡覺,但有時是醒著做白日夢,只是眼睛不張開來就是。他已習慣了在強烈的光線下睡覺了。他現在發覺在亮處還是暗處睡覺實在沒有什麼分別,唯一可能不同的是,在強烈的燈光下睡覺做起夢來比較有連貫性而已。在這段日子中他做了好多夢,而且多是甜蜜的夢。他要麼是夢到金鄉,或者是夢到和母親、朱麗亞、奧布賴恩同坐在陽光普照的廢墟內,漫無目標,愛談什麼就談什麼。他醒著時想到的就是夢境。現在皮肉之苦的恐懼已經消除,他思考的能力也似乎跟著喪失了。他並不覺得無聊,也沒興趣跟人談話或做些幫助打發時光的事情。如果吃的喝的不缺、不受盤問和毒打、能夠保持身體清潔,總之,如果能讓他獨個兒躺在那裡不受干擾,他已覺得滿足了。

  慢慢地,他入睡的時間減少了,雖然還是不願意走下床來。他要靜靜地躺著,讓自己感覺到體力一點一點地複元。他不時用手指摸摸這裡、壓壓那裡,為的就是要證明他日漸結實的肌肉和皮膚不是一種幻覺。最後他自己也相信真的胖了,大腿確實比膝蓋粗了。有了這種信心後,他就每天做運動,雖然開始的一兩天真的是勉為其難。他在室內兜圈子走路,不久就發覺居然可走三公里左右的路程。到他的脊骨也漸漸挺直後,他試著做一些比較複雜的運動,但不久就發覺自己真的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除了在房間踱步什麼也做不來。譬如說,他不能快步走,不能拿起凳子平舉,不能金雞獨立。他要蹲在地上,結果弄得大腿小腿疼痛不堪,只好連忙站起來。他最初做俯臥撐時,也是痛苦不堪,可是他沒有放棄,幾天後,或者說幾頓飯的功夫後,居然成功了,有時還可以做六次。自此以後,他對自己的身體感到非常驕傲。他相信自己的臉也正在慢慢複元。只有偶爾伸手摸到頭發光禿的地方,他才會想起在鏡中看到的怪物。

  他的思想也恢復了活動。他坐在板床上,背靠著牆,書寫板放在腿上,打算認真地開始改造自己。

  他已向黨投了降,這已是無可否認的事。現在想來,事實上遠在他作出這個決定之前,他就準備要投降了。他一踏入仁愛部的門檻——不,應該說從他和朱麗亞一起站著聽電幕的命令時開始——就瞭解自己要和黨作對是多麼淺薄無聊的事。七年來思想警察對他的監視,就像實驗室的人用顯微鏡看甲蟲一樣明察秋毫。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無不記錄有案。他的思想如何,也可由他的微小動作推想到。他在日記簿上面放了一粒白沙,自以為聰明絕頂,可是他們在看了他的日記後把沙粒放回原位,自己卻蒙在鼓裡。他們放錄音帶給他聽,拿照片給他看。對了,有些照片是他和朱麗亞在一起時照的。對了,連那些動作也拍了出來。他實在不能跟黨作對下去了。再說,黨是對的。黨一定對。不朽的、集體的頭腦怎錯得了?你能用什麼外在的標準去衡量黨的措施?腦筋清醒與不清醒實在是數字上的觀念。只要你的思維模式跟他們一樣就成了,只是——

  手上的鉛筆越來越覺得沉重。他用笨拙的字體把腦中想到的事情記下來:

  自由是奴役

  接著不經思考地在這句子下面寫道:

  二加二等於五

  寫完後他的腦筋馬上覺得有點什麼不對似的,好像是要逃避一些什麼東西,精神無法集中。他知道下面要出現的是什麼,只是一時記不起來。但結論既然知道了,推理就不難。他寫道:

  上帝是權力

  他什麼都接受了。歷史是可以改寫的,但大洋邦卻從來沒改寫過歷史。大洋邦在跟東亞國交戰,大洋邦一直跟東亞國交戰。瓊斯、阿諾遜和盧瑟福三人罪有應得,他從來沒見過可以給他們翻案的照片。這照片從來沒存在過,是他偽造的。他記得自己曾經記得有反面證據,但那種記憶是不可靠的,是自欺心態的產物。你看,多輕而易舉的事。只要你投降,其他一切不就順理成章了嗎?這等於一個逆流游泳的人,突然轉變方向順水漂浮一樣。除了你自己的態度外,什麼也沒有改變。註定要發生的事情,總是要發生的。真想不通自己為什麼要跟黨作對。每一件當初認為困難的事情最後都變得這麼容易,除了——

  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地心吸力的定律胡說八道。「如果我願意,」奧布賴恩說過,「我可以把這層樓像肥皂泡一樣吹起來。」溫斯頓現在想通了:如果奧布賴恩認為他已把這層樓吹起,而同時我也認為已親眼看見他吹起,那麼這層樓就已經吹起來了。突然他的思想像一塊沉埋於海底的破船木板一樣冒出水面來。「房子沒有吹起,只是我們想像它被吹起而已。這是幻覺。」但馬上他又把這塊木板壓下去。這個思想上的謬誤顯而易見,因為它假定思想以外某一處地方,還有一個「真實」事情發生的「真實」世界存在。但這樣一個世界又怎會存在呢?除了經過我們意識的認知,我們還懂得別的東西嗎?一切現象都在我們腦中發生,而同時在每個人腦中發生的事就是真事了。

  他毫無困難地駁倒了這個謬論,也沒有屈服於這個謬論的危險。這種錯誤,他不會犯,而且永遠不應發生在他身上。人的大腦結構應該有一個警告系統,危險的思想一出現,馬上就會自動地亮紅燈,這在新語中叫「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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