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1984 | 上頁 下頁 |
|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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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做「罪停」的練習,給自己出了許多命題,如「黨說地球是扁平的」和「黨說冰比水要重」等。這些練習就是訓練自己對這些命題的矛盾視而不見。這實在不容易呵!光是有推理的能力還不夠,你還要善於機變,像「二加二等於五」這種數學上的玄機就遠在他的智力範圍之外了。經過「罪停」訓練的腦筋特別靈活,因為它一會兒得借重邏輯上最巧妙的辨意法,一會兒又得對邏輯上最粗淺的謬誤視若無睹。總之,懵懂在這訓練中的比重與智慧不相伯仲,也一樣難臻善境。 他一邊做著練習,一邊想著自己的死期。什麼時候他們才會一槍結束自己的生命呢?「得看你自己了。」奧布賴恩說過。但他知道,即使他願意早些死去,也無法自己決定。說不定十分鐘後他們就蒸發他,但他也可能等上十年。他們可能就這樣幽禁他幾年,或送他到勞改營去,再不然就像對付瓊斯等人一樣,先放他出來,慢慢再收拾他。更可能的是,在槍斃他前舊事重演一次:逮捕、審問、毒打……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你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死期。這是一個傳統,一個從來不會明言但你自己知道實有其事的傳統——他們總會在你在走廊上從一個牢室走到另外一個牢室時,在你腦袋後面給你吃子彈。 一天,可能是半夜吧,他突然墜入夢境。他在走廊上走著,等候著吃子彈。他知道這次是吃定了,心中再無懷疑、恐懼、爭論和痛苦,什麼事都想通了、解決了。他身體健康,步伐輕健,心情愉快得像是在陽光下散步。這走廊不像仁愛部的白色走廊那麼狹小,而是一條陽光普照的大通道,差不多有一公里寬。他越走越興奮,仿如吃了刺激藥品一樣。他又來到金鄉了,沿著兔子出沒甚多的牧場上的小徑走,腳下是柔軟的小草,頭上是溫暖的陽光。牧場的盡頭是榆樹林,隨風舞蕩。再遠處就是柳蔭下的池塘,雅羅魚漫遊其中。 他突然驚醒,脊背滿是汗水,因為他聽到自己高聲叫了出來: 「朱麗亞!朱麗亞!我的愛人!」 有一刹那他真的覺得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她不但跟他在一起,而且還像穿過他的皮肉,走進了他的身體。就在這一刹那,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那麼愛她。他知道她還活著,需要他的幫助。 他躺在板床上,極力去平復自己的情緒。天哪,我怎麼搞的?這幾秒鐘暴露出來的弱點會給自己帶來多少年的災難? 說不定不久就會聽到門外的皮靴聲。這種事當然是要受懲罰的。他們以前不知道的話,那麼現在就知道了,他打破了他和他們之間的協議。他服從黨的命令,但心中還是憎恨黨。以前他表面唯唯諾諾,思想卻是反動的。現在他後退一步:思想交給了黨,但心要自己留著。他知道自己錯了,但即使錯了也不願把心交出去。他們會看出來的,最少奧布賴恩會看出來。這一聲呼喊把他什麼心事也坦白了。 他們可能要他從頭做起,說不定會拖上幾年。他用心摸摸臉,要摸熟自己目前的面貌。兩頰的皺紋很深,頰骨隆起,鼻子坦平。自上次照過鏡子後,他換了假牙。你要裝出面無表情,首先就得知道自己的臉是什麼樣子。他現在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樣子。不過,單是控制面部的表情還是不夠的。他現在才瞭解到,如果你不要讓人家知道你心裡的秘密,首先就是不讓自己知道有這個秘密。這意思是說,你可以知道有這個秘密存在,但在非要吐露不可之前,你不能讓它在你的意識中浮現,不要讓它有成形而可以名之的機會。從現在開始,他不但思想要正確,感覺也得正確,夢境也得正確。他對黨的仇恨之心,得像身體上一個囊胞一樣埋藏起來,既是自己的一部分,又與其餘各部分無關。 他們總有一天會槍斃他的。雖然你不知道確實的時間,但來臨前的幾秒鐘你不難感覺出來。你走在走廊上時子彈從後面射來,十秒鐘就解決了。就在這十秒鐘出現前,他內心的世界會天旋地轉。突然間,他一聲不響,步伐沒有變緩,臉上的肌肉未見抽動——偽裝的面具會突然掉下,然後砰的一聲,內心隱藏的仇恨會爆發出來,像火焰一般吞噬著他。而幾乎同時隨著這砰的一聲,他的腦袋開花。這顆子彈,來得太遲了,或可說太早了。腦袋從此遠離他們的控制,異端思想沒有改變,也沒受到懲罰。而這顆子彈,也在他們完美無缺的制度中開了一個破洞。死時還在恨他們,這就是自由。 他閉上眼睛。正確的思想、正確的感覺、正確的夢境——這實在比任何知識訓練難接受。你要作踐自己、粉碎自己。你要忍受最髒最臭的事情,而最髒最臭、最恐怖最噁心的事情是什麼?他想到老大哥。那張龐大的臉(因為常常在招貼上看到,他想這臉少說也有一米寬)、濃黑的小鬍子、跟著你的身體左右移動的眼睛,又浮現到眼前來。他對老大哥的真實情感究竟怎樣? 皮靴聲在門外響起。鋼門砰地打開,奧布賴恩進來了,後面是冷漠的警官和獄卒。 「起床到我這兒來。」奧布賴恩說。 溫斯頓站在他面前。奧布賴恩用手按著他的肩膀,審視著他。 「你心中有瞞著我的念頭,」他說,「你太笨了。腰挺起來,看著我的眼睛。」 奧布賴恩頓了一下,然後用較柔和的口吻說: 「你確有進步,思想方面已沒什麼問題了,只是感情上你毫無進展。告訴我——記著,溫斯頓,別說謊,你知道你瞞不了我——好,告訴我,你對老大哥的真實情感究竟怎樣?」 「我恨他。」 「你恨他,那很好,現在到了你受訓的最後階段。你得愛老大哥。服從是不夠的,你得愛他。」 他把溫斯頓向獄卒的方向推了一下。 「提到一〇一室。」他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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