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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二


  ▼五

  在溫斯頓被關禁的各階段中,大概由於氣壓不同的關係,他差不多可以猜測到身在仁愛部哪一個地方。老粗拳打腳踢的牢室,應該在地下;奧布賴恩審問他的地方,則高高在上,靠近屋頂;現在的位置,深埋地下。

  房間好像比以前的都大,雖然他對周圍的一切並沒有怎樣留意。他只看到自己前面有兩張小桌子,鋪上綠臺布,一張離他只有一兩米,另外一張則較遠,靠近門口。他被縛在一張椅子上,動彈不得。腦袋後面好像托了一個墊,也是縛得緊緊的,迫得他只能向前看。

  他一個人坐了一會兒,奧布賴恩就推門進來了。

  「你曾經問過我一〇一室裡面是什麼東西,」奧布賴恩說,「我告訴過你答案你是知道的,而且每個人都知道。一〇一室裡面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

  門又開了,獄卒走進來,手上拎著一個用鐵線織成好像是個籠子之類的東西。他把這東西放在靠門的桌子上,就離開了。奧布賴恩站的地方剛好擋著他的視線,溫斯頓不知道裡面究竟是什麼。

  「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奧布賴恩說,「是因人而異的。這可能是活埋、火燒、淹死、釘在柱上……總之是各式各樣的死法。可是有時候最可怕的事卻是微不足道的,而且不一定會致命。」

  他的身子移動了一下,讓溫斯頓看到桌上擺著的是什麼東西。這是一個橢圓形的鐵籠子,上面有個攜帶用的把手。籠子的前面有個像練習擊劍的人戴的面罩,中間凹了進去。這籠子離他雖有三四米,但他看得清楚裡面分了兩個格子,每一格都有動物在內。原來是老鼠。

  「就你來講,」奧布賴恩說,「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就是老鼠。」

  溫斯頓初見籠子時,心中就有恐怖的預感,全身一陣震顫。這一刻看到籠子前面的面罩,他清楚地知道奧布賴恩的意思了。他渾身冷得發抖。

  「你不能這樣做,」他用沙啞的聲音嚷道,「你不能!你不能!這是不可能的。」

  「你還記得嗎,」奧布賴恩說,「你還記得你夢中常常出現的痛苦時分嗎?你前面是一道黑牆,耳邊聽到吼聲。牆後面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你一直知道那是什麼,可就是沒有勇氣拉它出來。牆後面的東西就是老鼠。」

  「奧布賴恩!」溫斯頓盡力壓抑自己的聲音說,「你實在不必用這種手段。你要我做些什麼事?」

  奧布賴恩沒有直接答他的話。他再說話時,態度與口吻又像個課堂上的老師。他眼睛向前望,好像聽眾都擠在溫斯頓身後似的。

  「痛苦不一定能夠使每一個人就範,」他說,「有些人忍受痛苦的能力極強,至死不改。可是每個人總有一些他不能忍受的事情,連想像也不敢想像。這與勇氣不勇氣毫無關係。你自高處跌下時,有繩子可以救命,自然該抓住這根繩子。這種行為不算懦弱,這和快淹死的人冒出頭來拼命呼吸的道理一樣。這不過是不可違背的本能反應而已。對你來說,老鼠是無可忍受的東西、一種你無法抵抗的壓力。我們要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你要我做什麼?你不告訴我,我又能做什麼?」

  奧布賴恩拎起了籠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溫斯頓面前的桌子上。溫斯頓聽到自己的血液在體內奔流。他感覺到自己一個人孤獨地坐在曠野上,陽光耀眼,遠處傳來各種聲音。但鼠籠跟他的距離還不到兩米。籠中的老鼠碩大無比,毛色深褐而非灰白,正處於牙齒最銳利、性格最兇悍的階段。

  「你知道,」奧布賴恩繼續面對那群不存在的聽眾說,「老鼠是食肉動物,雖然它屬齧齒類。你亦聽說過本市貧民區中發生過的事,譬如說在某些街道上,做媽媽的不敢把孩子放下來五分鐘,怕的就是老鼠。她們的顧慮是有理由的,因為老鼠准會偷襲,在短短一段時間內就把孩子吃光,剩下一把骨頭。其實老鼠不單危害嬰兒,也襲擊病人和快要死的人。它們真機靈,分得出哪種人是孤弱無助的。」

  籠子內吱吱之聲大作,但聽來好像是遠處傳來的。老鼠在裡面打架,要衝過籠內的格子拼個你死我活。溫斯頓聽到一聲痛苦的呻吟,但好像不是發自自己的口中,而是由遠處傳來的。

  奧布賴恩拿起籠子,在什麼部位按了一按,馬上發出哢嗒一聲。溫斯頓拼了氣力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但一分一毫也動不了,他身體每個部位都縛得緊緊的。奧布賴恩把籠子移近了一點,現在距離溫斯頓的臉不到一米了。

  「我已經按下了第一個鍵,」他說,「你是知道這籠子的結構的。籠子前面的面罩剛好套住你的頭部,蓋得密不通風。我按第二個鍵時,籠子的門就會升起,裡面餓壞了的東西就會跳出來。你有沒有看過老鼠跳高?它們一跳就跳到你臉上,有時先吃眼睛,有時先咬破臉頰,再吃舌頭。」

  鼠籠已貼近面部,溫斯頓聽到頭上有一陣吱吱聲。他極力保持鎮靜。快想,趕快想辦法啊。突然老鼠身上的腥臭味撲鼻而來,他五臟翻騰,噁心得要吐,幾乎失去了知覺。眼前一片漆黑,他像瘋子一般叫著。就在這一瞬間,他想到了一個唯一自救的主意。他非得找另外一個人的身體介入他和老鼠之間不可。

  面罩的圈圍很大,擋住了他面前的其他一切。這時籠門離他的臉只有一兩個巴掌遠。這些陰溝裡的老祖宗知道開懷大嚼的時間到了,其中一隻爬上爬下,另外一隻則站起來,手攀鐵線,鼻子四面嗅著。溫斯頓已看到它們嘴上的須和牙齒,剛才那種黑色的恐怖又襲上心頭。他看不見東西,腦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所措。

  「這是中國封建時代一種很普通的刑罰。」奧布賴恩輕描淡寫地說。

  面罩已套上,鐵絲擦到頰上——可能還有半分希望吧,但也許太遲了。這個時候他突然瞭解到,在這世界上他能把自己的苦難轉移過去的,只有一個人——只有一個身體可以介入他和老鼠之間。他瘋狂地叫著,一次又一次:

  「讓老鼠去咬朱麗亞!不要咬我!咬朱麗亞!我不管你把她怎樣折磨,讓老鼠吃掉她的臉,我不會哼一聲,但不要咬我!不要咬我!」

  他倒向後面,倒向深淵,遠離老鼠。他還是被縛在椅子上,但自己已掉下樓板,穿過仁愛部大樓的牆,穿過地心、海洋、大氣、太空,浮游於星際之間——遠離老鼠的腥臭味。他已遠離不知多少光年,但奧布賴恩一直站在他旁邊。貼在他頰上的鐵絲還是涼涼的,但在黑暗中他聽到哢嗒一聲。他知道籠門是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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