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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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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沒有電幕,但一定有麥克風。再說,他們站的地方誰也看得清楚。但有什麼關係呢?到了這步田地還計較什麼?如果他們願意,現在躺在地上就可以幹起那種事來。一想到這裡,就恐懼得僵硬起來。朱麗亞對摟著自己腰身的手臂一點反應都沒有,也不掙開。溫斯頓現在看清楚她的樣子了。她的臉色灰黃,前額和太陽穴間有一道長長的疤痕,雖然部分為頭髮掩蓋,但是還可以看出來。但真正的改變是她的腰身給人的感覺。朱麗亞的腰身不但比以前粗厚,而且最令他驚奇的是,僵硬異常。他記得有一次火箭彈轟炸後,他幫忙把一具屍體從斷瓦殘垣中拖出來。這東西的重量且不說,最令他意想不到的倒是它僵硬的程度,簡直像一條石板,他搬動起來有諸多困難。朱麗亞的身體現在給他的感覺正是這樣,由此他想到她的皮膚也一定起了大變化。 他並沒有吻她,連話也沒說一句。他們再走回草地時,朱麗亞第一次正面看了溫斯頓一眼——那是充滿了冷漠與厭惡的一眼。這種冷淡的眼色,是在仁愛部的經歷的後遺症還是因看了他紅腫的臉和眼睛不斷流出的淚水而產生的煩厭心情?他們在兩張鐵椅子上坐下來。椅子雖然排成一排,但相隔一段距離。他看到她快要說話了。她把鞋子移動了一下,踩著一根細枝。她的腳板好像寬多了。 「我出賣了你。」她直截了當地說。 「我也出賣了你。」他說。 「有時——」她接著說,「有時他們用一些你不能忍受的、甚至不敢想像的事情恐嚇你。那時你會說:『別這樣對付我!你去折磨別人吧。』然後你就把這個人的名字說出來。後來你也許會安慰自己,說這不是真的,這不過是緩兵之計。但這是假話。他們折磨你時,你真的希望有人替你受苦。你知道除此以外再無自救之道,唯一的辦法是犧牲別人。你才不管替你受罪的人結果多慘呢,因為你只想到自己。」 「因為你只想到自己。」他漫應著說。 「自此以後,你對那人的感覺就不一樣了。」 「對的,」他說,「感覺不一樣了。」 還有什麼話可說呢?寒風不斷地撲在他們單薄的制服上,制服貼在身上。兩人相對無言已夠窘的了,何況實在冷得不能枯坐不動。朱麗亞說要趕搭地鐵,先站起來。 「我們下次再見。」他說。 「對,我們下次再見。」 他並不很熱心地在後面跟著她走,兩人保持約摸半步距離。他們再沒說話。她並沒有故意要甩掉他,但你從她走路的速度不難看出,她實在不願意跟他並肩而走。他本來決定要送她到車站的,但突然想到在這種天氣跟著人家跑既無聊又難受。他覺得與其這麼無聊地跟著朱麗亞,不如回到栗樹咖啡館好了。這地方從沒有像現在這麼對他有吸引力。他多希望馬上就回到那熟悉的角落,那兒有報紙、棋盤和喝不完的杜松子酒!再說,那兒溫暖。 也真是巧合,迎面來了幾個人,把他和朱麗亞分散。他半真半假地趕上幾步路,慢下來,然後轉頭朝相反的方向走。走了五十米左右再回頭看,路上人並不擠,但他已失去了她的蹤跡。她可能就是周圍匆忙趕路的十來個人中的一個。也許因為她的身體已變得像石頭一樣僵硬,無法再從後面辨認出來了。 「他們折磨你時,」她剛才這麼說,「你真的希望有人替你受苦。」他真的這樣希望過。他不但這麼說過,而且實際這麼祈求過。他當時求奧布賴恩拿朱麗亞而不是自己去喂—— 電幕流出來的音樂突然變了調子,播出靡靡之音來。也許這僅是一個敏感的記憶,但溫斯頓此時聽來,覺得聲音似曾相識: 栗樹蔭下 我出賣你,你出賣我—— 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來。一個侍者剛好經過,注意到他的杯子空了,又替他倒滿。 他拿起杯子嗅了嗅。這東西已喝了不知多少年了,但是還是一樣不習慣,實在難以入口。但這成了他每天沉醉其中的東西。這是他的生命、死亡和復活。每夜把他弄得爛醉的是杜松子酒,而每天早上使他睜開眼睛的也是杜松子酒。自出牢後,他幾乎很少在十一點前起床。醒來時眼瞼膠著,口臭難聞,背部痛得好像脊骨已折斷了。如果不是床頭前一夜就擺著的茶杯和一瓶杜松子酒,他不相信自己爬得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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