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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我們三個坐下來,父親和老師都不說話,相互對看了好大一會兒。然後,老師把目光停在射到磚板地面的斑駁光線上,用驚訝的語氣說:「啊,博提尼,我想起來了。您母親是位心地善良的太太。您一年級的時候有好長時間是坐在靠近窗戶左排的第一個位子上。您看我的記性是不是還好:您的一頭鬈髮至今我仍然記得清楚,永難忘懷……」老師說著,沉思片刻,接著又說:「您是個活潑的孩子。啊,很活潑的孩子。您上二年級時得了喉炎,是別人把您送到學校上課的。您那時很瘦,裹著一條圍巾。四十多年過去了,對嗎?你真了不起,還記得可憐的老師。你知道嗎?前幾年,還有我教過的另一些學生來這裡看望我,他們有的當了上校軍官,有的成了神父,有的成了政府官員。」

  老師詢問了父親的職業後說:「我很高興,打心眼裡高興,太感謝您了。有好長時間沒人來看我了。親愛的先生,我很擔心您是最後一個吧。」

  父親不勝驚奇地說:「哪裡話。哪裡話。您身體很好,還很健壯,別說這樣的話。」

  老師回答說:「啊,不行啦。不行啦。您沒看見我的手抖動得多麼厲害嗎?」說著,老師伸出手給父親看。停了一會兒,老師接著說:「這不是好兆頭。我是三年前還在學校教書時得的這種病。開頭我並不在意,以為病很快會好的,想不到不但沒好,反而越來越厲害了。有一天,我連字都不能寫了。啊,那一天,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把墨水濺在學生的作業本上。親愛的先生,這對我打擊太大了。接著我支撐了一段時間,但力不從心,終於退了下來。執教六十年後,我要跟學校、學生和我從事的工作告別了。您知道,這真使人痛心,萬分痛心。我上完最後一堂課,學生們熱情地向我祝賀,並送我回到家。我心裡好難受喲。顯然,我的生命到此為止了。大前年,我妻子和獨生子相繼辭世,只剩下兩個孫子在鄉間種地。現在我靠幾百個里拉的退休金養老。我什麼也做不來,度日如年喲。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每天隨便翻翻過去的課本、課堂筆記彙集和別人的贈書。您看,就在那裡。」老師說完,指一指那小小的書架,又繼續說下去,「那裡有我美好的記憶。我過去的一切全都記錄在案。我沒有別的什麼東西留在這個世界上。」

  老師突然用一種快樂的聲調說:「親愛的博提尼先生,來,過來,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老師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一個長長的抽屜,裡面裝著許許多多的小紙包,全都用細細的繩子捆紮得緊緊的,每個紙包的上面都注明年月日。

  老師找了一會兒,打開一個小包,翻閱幾頁,抽出一張發黃的紙,遞給父親過目。原來那是父親四十年前的課堂作業。這張紙的開頭部分寫著:阿爾貝托·博提尼,1838年4月3日,默寫。

  父親立刻認出了他那孩提時代的粗體字筆跡。父親微笑著輕聲朗讀。他的眼睛突然變得濕潤了,我站起來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父親順手用胳膊抱住我的腰,拉到一旁對我說:「這張紙你看到了嗎?這些都是我母親給我修改的。她總是替我描『L』和『T』這兩個字母。最後幾行全是她描寫的。她學會了模仿我的字體,當我疲勞和打瞌睡時,她幫我完成作業,神聖的母親啊。」父親說完,在紙上親吻。

  老師打開另外一些紙包,對我們說:「這是我的回憶錄,每年我都抽出每個學生的一份作業保留下來,全編上號,按照順序整整齊齊地排列起來。我不時地瀏覽它們,讀完這一行再讀那一行,許許多多往事浮現在我的腦海,仿佛又回到那逝去的歲月。博提尼啊,多少事一晃眼就一去不復返了。現在只要我一閉上眼睛,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個個的班級,成百上千的學生便呈現在我的眼前,誰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了。許多孩子我至今記憶猶新。那些最好的和那些最壞的,那些叫我稱心如意的和使我傷透了心的孩子,我全記得他們。不能不承認,在我教過的學生中間,還有一些陰險毒辣的人。您現在看得很清楚,我仿佛已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我要一樣地愛他們每一個人。」

  老師說完坐下來,並拉著我的一隻手。

  父親笑吟吟地問:「老師還記得我那時搞過什麼惡作劇嗎?」

  老人微笑著回答:「先生,是您嗎?不,我一時想不起來了。但並不是說您從沒做過淘氣之類的事。跟您那時的孩子相比,您還算是有頭腦的,是個老成持重的孩子。我記得您母親非常愛您。您那時是個好學生,今天依然熱情地來看我。您怎麼能在百忙之中,風塵僕僕,專程來看一位風燭殘年、可憐的教書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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