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12)_荷馬

一二

　　他這樣說完，激起兒子悲泣念生父。

　　他一聽說起父親，淚水奪眶往下淌，不由得伸出雙手撩起紫色的外袍襟，把雙目遮掩。墨涅拉奧斯看出他身份，心中思忖，智慧盤算，猶疑難決斷，是讓他自己敘說父親何人何身世，還是主動詢問，把件件事情細打聽。

　　墨涅拉奧斯心裡和智慧正這樣思忖，海倫走出她那馥鬱的高屋頂的房間，容貌全然與金箭的阿爾特彌斯一樣。

　　阿德瑞斯特給她擺下精美的座椅，阿爾基佩給她拿來柔軟的羊毛氈，菲洛給她提著銀籃，波呂博斯之妻阿爾康德拉所贈；此人居埃及特拜，那裡的人家擁有無比豐裕的財富。

　　丈夫送給墨涅拉奧斯兩隻銀浴盆，還有兩隻三腳鼎和十塔蘭同^①黃金。

　　﹛① 塔蘭同是重量單位，荷馬時代的量值難以確定。後來的阿提卡塔蘭同約合26.2公斤。﹜

　　妻子也饋贈海倫許多美好的禮物，贈送客人一個金紡錘和一個銀提籃，籃底有輪子轉動，籃邊沿用黃金鑲嵌。

　　女僕菲洛提著那銀籃，放在她身邊，銀籃裡裝滿精紡的毛線，毛線上面橫臥金紡錘，紫色的羊絨纏繞錘面。

　　海倫在椅上坐定，椅下配有擱腳凳。

　　這時她才開言，對丈夫仔細詢問：「宙斯撫育的墨涅拉奧斯，你可曾動問，來到我們家的兩位客人究竟是何人？不知我說錯還是說對，但心靈激勵我。從未見有人如此相像，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我一見心中便驚異不已，就像他相像於勇敢的奧德修斯的兒子特勒馬科斯，當年父親離去時把一個初生兒留家裡，阿開奧斯人為我這無恥人，前往特洛亞城下，進行激烈的戰爭。」

　　金髮的墨涅拉奧斯回答妻子這樣說：「夫人，我現在也有同感，如你所說，因為他也是那樣的雙腳，那樣的雙手，那樣的眼神，那樣的頭顱形狀和頭髮。當我剛才禁不住回憶起奧德修斯，說起為我承受了那麼多辛勞和苦難，只見他憂傷的眼淚立即從眉下往外流，不由得撩起紫色的外袍襟把雙眼遮掩。」

　　涅斯托爾之子佩西斯特拉托斯回答說：「阿特柔斯之子，宙斯撫育的墨涅拉奧斯，眾人的首領，他正如你所說，是奧德修斯之子。但他思慮周全，認為乍到初相見，便在你面前誇誇其談實在不相宜，但我們聽你說話如聽見神明的聲音。革瑞尼亞策馬的涅斯托爾因此派我跟隨作伴侶，他來這裡是想求見你，請你指點該怎樣言談，怎樣舉止。父親遠出在外，兒子留待家裡，難免有許多苦惱憂煩，又無人相助，現在特勒馬科斯就這樣，父親在外，也沒有其他人能為他在家鄉排憂消災禍。」

　　金髮的墨涅拉奧斯回答客人這樣說：「天哪，原來真是我的好友的兒子來到我家，他為我忍受了許多苦難。我常說待他歸返後，定要好好招待，勝過對其他阿爾戈斯人，如果雷聲遠震的奧林波斯宙斯准我們乘快船渡海返家園。我要為他在阿爾戈斯建城安居處，把他從伊塔卡請來，帶著財產、兒女和全體屬民，為他們清出一座城市，那城市本有人居住，居民臣服于我。
那時候我們可以常相聚，歡樂親密，任何東西都不能使我們拆散分離，直到死亡的黑暗雲霧把我們罩住。但神明顯然不想讓這一切成現實，唯獨使他一人不幸地難得返家園。」

　　他這樣說完，大家忍不住哭成一片。

　　宙斯的女兒、阿爾戈斯的海倫哭泣，特勒馬科斯哭泣，阿特柔斯之子哭泣，涅斯托爾之子也不禁雙眼噙滿淚水，心中思念，想起傑出的安提洛科斯，燦爛的埃奧斯的光輝兒子把他殺死。^①他心中懷念，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阿特柔斯之子，你在世人中最聰慧，老人涅斯托爾常這樣稱說，每當我們在家中親人間互相促膝交談提起你，只是現在如果允許，請聽我進一言。我不喜歡在夜間餐席上哭哭啼啼，新生的黎明將至；我並非反對哭泣，當凡人中有人死去，命運把它捉住。對不幸的凡人的悼念只有不多幾項，剪下一綹頭髮，淚珠從面頰往下淌。我的兄長也亡故，他在阿爾戈斯人中並非最懦弱無能之輩，你肯定知道他，我卻從未見過，據說安提洛科斯出類拔萃，不僅腿快，作戰也勇敢。」

　　﹛① 安提洛科斯是被埃塞俄比亞國王門農殺死的（屬《伊利亞特》之後的故事），據說門農是黎明女神埃奧斯之子。「埃奧斯」本意為「黎明」或黎明時的霞光，引申為女神。﹜

　　金髮的墨涅拉奧斯這時回答他這樣說：「親愛的朋友，你剛才如此說話，像一個智慧之人的言談和舉止，且較你年長；你說話明智，不愧為那樣的父親的兒子。如果克羅諾斯之子在一個人成婚和出生時為他安排幸運，這樣的人很容易辨別，有如他現在不斷賜給涅斯托爾好運氣，使他能日日夜夜在家安適度晚年，兒子們都是傑出的矛手，高貴明智。我們已經哭泣過，現在應該止住，讓我們重新用餐，取水把手洗淨，待明晨來臨，特勒馬科斯和我之間還有許多話要互相交談，細細敘說。」

　　他這樣說完，阿斯法利昂給他們沖手，他是著名的墨涅拉奧斯的敏捷的伴友。

　　眾人又伸手享用面前擺放的肴饌。

　　這時宙斯的女兒海倫又有了主意。

　　她立即把一種藥汁滴進他們的酒裡，那藥汁能解愁消憤，忘卻一切苦怨。

　　如果有誰喝了她調和的那種酒釀，會一整天地不順面頰往下滴淚珠，即使他的父親和母親同時亡故，即使他的兄弟或兒子在他面前被銅器殺死，他親眼目睹那一場面。

　　宙斯的女兒擁有這種奇特的藥液，托昂的妻子埃及女波呂達姆娜相贈，長穀物的大地也給她生長各種草藥，混和後有些對人有益，有些有毒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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